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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冥冥之中 “什么朋友 ...

  •   “嘉航。”

      万抒嗓音暗哑:“走吧。”

      沈嘉航点点头,按铃买单。

      车上沈嘉航实在忍不住问万抒:“姐,你说池轶哥会不会知道我骗了他,所以今天才会这样?”

      万抒目视前方,双手紧握方向盘,淡声回:“不会。”

      那天池轶问沈嘉航他姐出远门要去哪,沈嘉航没说实话,因为万抒叮嘱过不许告诉别人她要去山区的事,所以他随口说了万抒的原计划——去国外进修。

      这事,万抒连王琪都没说。

      她打算到那边落下脚,安顿好一切后再向王琪坦白从宽,否则以王琪的脾气,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眼睁睁看她往“火坑”里跑的。

      当天夜里,万抒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自从接受韩栋梁的心理治疗后,她已经很久没做这样破碎而迷惘的梦了。

      万抒梦见小时候在乡下老家逛春节庙会的样子,她穿着鼓鼓的红色棉服,骑在爸爸脖子上,一手抓着甜丝丝的糖葫芦啃,一手不放心地抓着爸爸浓黑的头发,肉嘟嘟的脸蛋被冷风吹得有些红彤彤的。

      突然对面窜出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儿,爸爸及时躲了开,这使得坐在上头的小万抒失去平衡,身体后倾差点摔下来,幸亏她双手死死抓住了爸爸的头发。

      “抒抒,爸爸的头发,抒抒,爸爸的头发……”爸爸疼得直叫唤。

      可小万抒被刚才那一下晃怕了,怎么也不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妈妈在一旁“咯咯咯”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我们家抒抒手劲真大,女孩子力气大点好,不会被调皮鬼欺负哈哈……”

      万抒刚想开口喊“爸爸妈妈”,画面一转,方才还人头攒动、热闹不已的街景顿时成了空无一人的旷野。

      旷野上,只有一个瘦削的身影孤零零伫立在那。

      她身上穿着初中生的校服,面庞还有几分稚气,眉宇间透着一丝少女的倔强。

      这是十五岁的万抒。

      周围白茫茫一片,只能看清两三米远的景象,红褐色的泥地里混了青苔和矮草,大地仿佛一块黄绿相间的绒毯,冒着湿漉漉的水汽。

      眼前有一截倒地的空心树桩,比万抒的腰身还粗,树桩表面长满了浅褐色的蘑菇,它们像是刚刚喝饱水,昂首骄视,生机勃勃,尽显可爱,与周遭诡异的安静有些格格不入。

      少女万抒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头发和衣服上覆了层晶莹剔透的薄雾,好像马上就要与那棵躺着的空树桩一样,冒出一朵朵蘑菇来。

      其实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双脚像灌了铅,鞋底如黏了胶。

      挪不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

      万抒闻声,抬眸去寻。

      随着人声靠近,白雾渐渐散开了些,一男一女手牵手出现在她视线里,正往这边走来。

      “爸爸?妈妈?”万抒双眼圆睁,惊讶地低喃。

      等看清来人,她使出全身力气想要跑过去,却依旧丝毫未能动弹。

      她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抛弃双腿,飞向那对年轻男女。

      “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

      嘹亮的声音回荡在旷野,重重叠叠,却无人听见。

      年轻男女有说有笑,置若罔闻地从她眼前走过。

      万抒急得眼泪都出来,目光随两人身影而移动。

      忽地一阵寒风吹过,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再睁眼时,爸妈已不见踪影。

      在他们最后消失的地方,陡然多出一棵歪脖子壮树。

      万抒无力地瘫坐在地,泪水决堤,眼前那棵树逐渐模糊成一团浓影。

      旷野上回荡着少女极度悲伤的哭声,如同一张洁白薄纸,一片一片被撕碎,随风飘散,再无完好可能。

      梦境里,万抒明明是第三视角,却与年少的自己心意相通,感同身受。

      她的心也被牵动,绞痛起来。

      眼前骤然一片漆黑,很黑,很黑。

      安静得连风都蹑手蹑脚。

      蓦地。

      “抒抒,快过来。”

      这是妈妈的声音。

      “抒抒,快过来。”

      这是爸爸的声音。

      爸妈的声音开始不断重复回响,那些与爸妈有关的记忆碎片也迅速闪现变换。

      万抒像跌入万丈深渊,不受控地头晕耳鸣起来。

      “啊!——”

      万抒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与脊背沁出一层冷汗,一时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强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昏暗的房间,床边的梳妆台、墙边的衣柜安静地待在原地,一切如常。

      须臾后,枕边手机屏幕亮起隐隐的光,万抒脱力地靠坐在床头,点亮消息。

      屏幕上赫然映着“池轶”的名字。

      刚刚平静的心绪,再一次挑起波澜。

      -

      四个月后。

      今年冬天,南市破天荒地下了整整三天鹅毛大雪。

      漫天白雪如浩浩荡荡的碎纸屑从天而降,将整座城市笼罩覆盖成一片白茫,寂静如画。

      沈嘉航在视频那头兴奋地说:“姐,是不是超美?”

      “嗯。”

      万抒看着手机屏幕里熟悉又陌生的楼宇街道,笑着问:“你们什么时候走?姑妈没去过北方,衣服一定要带够啊。北城有暖气,会很干燥,一定叮嘱姑妈每天喝够两升水,保湿霜也要早晚涂厚一些。出门的时候,记得再检查一下家里的电器和门窗,最好留一个备份钥匙在门垫底下,万一有事,还可以找邻居进去帮忙看看。炸鸡店也记得……”

      “哎呀姐,你已经说第三遍了。”沈嘉航忍不住笑着打算万抒的叮咛,将镜头重新切回前置,“你交代的,和没交代的,我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也会让我们家和炸鸡店安安全全的。”

      “你现在是嫌弃我啰嗦了是吧?”万抒挑眉怒嗔他。

      沈嘉航赶紧摇头讨饶:“不敢不敢,我哪敢嫌弃姐你啊。”

      “臭小子。”万抒哼笑,“去北城过年也好,南市的年味越来越少了,不如那边来得热闹喜庆。”

      话音落,沈嘉航的镜头突然又切成了窗外的雪景,还明显晃动了两下。

      “怎么了?”万抒问。

      那边,沈嘉航声音有些磕巴:“哦,我,我朋友来了。”

      万抒:“嗯,那你赶紧招呼你朋友去吧。到了北城记得跟我平安。”

      镜头里的雪景一动不动,也没有沈嘉航的声音传来。

      万抒皱眉:“嘉航?嘉航你那边卡住了吗?”

      屏幕里,一张明媚动人的素颜,骤然放大,鼻尖那枚黑痣,跟着它的主人一起好奇地探究起来。

      秀眉微拧,长睫眨了眨,低喃道:“奇怪,有在下雪啊,没卡主啊。”

      她又唤了句:“嘉航,你还在吗?”

      顿了一两秒,沈嘉航终于回应。

      “我在!我在!”

      俊脸重新跳入画面,表情有些不自然:“姐,那我挂了啊,拜拜。”

      万抒自然听出他言语表情中掩藏着的紧张,轻“嗯”了声,同步关掉了视频。

      对着手机屏幕轻笑了下,低声嘟囔了句:“什么朋友让他这么紧张。”

      此事揭过,万抒又给万玉芳打了个视频电话,同样叮嘱一番才放心。

      大年二十九这天,王琪发了条朋友圈:从今往后,多了个可爱的小尾巴~

      附一张她和李清羽单手比心,爱心中间是宝宝小脚丫的照片。

      万抒看见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共同好友点赞评论送祝福了,她也点了个赞。

      小窗王琪:【恭喜这位全世界最漂亮的妈妈喜得超可爱宝宝一枚~】

      王琪秒回:【[哭泣小熊.gif]】

      万抒:【怎么了?哪里不太好吗?还是李老师只顾宝宝冷落你了?我去帮你揍他!】

      王琪:【都不是啦[委屈.jpg]】

      万抒:【?】

      王琪:【我现在一点都不漂亮了啊啊啊啊啊!】

      万抒:【……】

      王琪:【生完宝宝出来,李老师说我好像在发光!很漂亮!给我拍照留念!说等宝宝长大了给她看!我居然信以为真!!![大哭.jpg]】

      王琪又飞来一张表情:【[男人的嘴骗人的鬼.jpg]】

      万抒不仅不安慰,还残忍补刀:【看来我手机里你那些丑照要升级了,这就去找李老师要原片。】

      王琪杀来一条暴怒语音:“万抒抒你也欺负我!!!!!”

      万抒笑。

      王琪十岁那年,她妈妈给她添了个像糯米糍一样可爱的妹妹。

      王琪喜欢得不得了,每天上学前放学后就围着妹妹看,给妹妹擦擦口水,替妹妹盖上小被子,陪妹妹晒太阳……

      大人们开玩笑,说琪琪长大以后一定是个好妈妈。

      妹妹九个月大突然会扶站了。

      谁也没料到,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而王琪恰巧目睹到妹妹从飘窗掉落下去的那一幕。

      自此,她对婴儿产生了抗拒心理。

      所以之前才会铁石心肠地决定不要那个孩子。

      而这次经历十月怀胎,在李清羽的细心呵护下,王琪终是慢慢走出来,克服心底的恐慌。如今,看着躺在自己怀里努力吮吸乳汁的小家伙,萦绕她多年的梦魇终是弥散消失。

      除夕夜。

      赵晓培在拍摄现场吃着妈妈寄来的饺子,一大口下去烫得张嘴斯哈斯哈,不忘单手发消息:【万抒姐,新年快乐![烟花][鲜花][比心]】

      万抒才坐下,看到一堆祝福信息,置顶的便是赵晓培。

      她透过残旧的窗框望向外面白茫茫的大山,说道:“新年快乐。怎么样,明星助理是不是很辛苦?”

      赵晓培赶紧咽下嘴里的饺子,也回去语音,哀怨地撒娇:“太辛苦啦!以前觉得只要能天天见到喜欢的明星艺人,再苦再累,当牛做马,我都很开心。没想到这牛马真不好当啊!平时忙得天昏地暗就算了,今年我爸妈知道我过年都不回家,好一顿说我……欸,不说我了。万抒姐,你在那边还好吗?山里应该更冷吧?今天大年夜吃什么呀?”

      万抒宽慰她:“等你空了的时候多回家陪陪他们就好了。跟自己的偶像一起跨年,你是所有粉丝里最幸福的一个诶,别人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教室里有炉子,不冷。”

      赵晓培不由纳闷:“学校没放假吗?怎么除夕还在学校?”

      有学生跌跌撞撞拎了一筐红薯跨进门来,笑呵呵地对万抒说:“万老师,我奶奶让我带地瓜来,烤着吃可好香了。”

      “嗯,好。”万抒起身接过篮子,笑道。

      而后回复赵晓培:【孩子们都很热情,说中午要跟我一起过年,家里地方太小,所以就来学校了。】

      不知为何,赵晓培突然眼眶有些热意上涌,看了眼保温盒里的冒着热气的饺子,心里暖暖的。

      赵晓培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瞬间打起精神来:“万老师人美心善无人不爱!没错没错,我也不能生在福中不知福。人生就是体验嘛,我要做个快乐的大人!”

      万抒很喜欢赵晓培积极乐观的性格。

      这半年来,两人比之前联络更频繁,时不时分享彼此近况。

      或许是都放弃了康庄大道,选择了一条更艰辛,却充满热忱的路吧。

      当晚临近十二点时,沈嘉航和万玉芳打来视频。

      隔着屏幕,一家人倒计时跨年。

      万玉芳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圆润了,沈嘉航棱角分明的脸更有男人的成熟感了,而万抒精致的脸庞愈加贴骨,少了冷冽锐气,多了柔和之感。

      当初许文斌的公益项目意外地顺利,只一个多月就结束了,而万抒执意留了下来,留下来支教。

      其实李晓霞的家乡并非十分落后,很多人家都养牛羊,也有做虫草生意,教育资源虽远不及发达城市,但也有基础的设施和师资。

      不过,从大城市里来的万抒愿意做志愿者,主动加入支教队伍,当地村镇府自然喜闻乐见。

      这一待,便从夏末待到了隆冬。

      -

      春节的气氛,随元宵节的到来逐渐褪去。

      新学期伊始,万抒无意中了解到位于七寨县五乃镇西北山上的廖家村。

      这个村距县城四十多公里,距五乃镇也有28公里,属于七寨县的贫困村之一,全村只有12户,48人。

      廖家村没有学校,孩子们的教育问题成了村民最关心的事。

      每学期开学前,他们需要带着孩子下山,前往就近的城镇或其他村子,留孩子住在那上学。

      这样无疑增加了他们的负担,也让孩子们与家人分离,生活更加艰难。

      万抒没怎么犹豫,决定转去那里支教。

      虽然她一个人的能力有限,但总好过一个老师都没有。

      廖家村坐落于深山之中,远离都市的纷扰,村子四周是险峻的山岭和幽深的森林。

      由于道路不通,车子只能送万抒到距离村口五公里的地方,剩下的路,她需要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一步一步走进去。

      这里的冬天很漫长,并无任何春的迹象,山里甚至还在下雪,冷冽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脚下积雪深过膝,每一步都是举步维艰。

      万抒全副武装,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这呼呼妖风吹得她双睫凝结出寒珠,很快如两片白色羽毛盖在她眼睑上。

      村长接到通知,早早站在村口迎接万抒,这倒省去了万抒自己找的麻烦。

      冬风吹过,春去夏来。

      廖家村的六月,终于冒出点绿意,但依旧土色得没有太多生机。

      自从万抒来了以后,村民们脸上显然比之前多了一份安心和喜悦。

      孩子们不用迎着寒风、顶着酷暑,长途跋涉下山去上学,更不用再同家人长久分开。

      所以万抒成了这里的“香饽饽”,不是今天被邀请去这家吃饭,就是明天被邀请去那家做客。

      这里的村民淳朴、善良、热情。

      谁家要修墙砌瓦,谁家要办白喜事,村里有空的几乎都会去帮忙,没人会觉得这是麻烦。

      廖家村没有电力,也没有自来水,更没有互联网。

      万抒每天要走去附近的溪流提水,用传统方法净化水源,以保证饮用水的卫生。

      刚到这里的第二天,去山里提水的路上,万抒偶然看见一棵白皑皑的歪脖子树,只觉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之后便没再在意它。

      如今天气暖和,积雪融化,树芽新发。

      再见到这棵树时,万抒才猛然想起,它竟与出发前在南市梦见的那棵歪脖子大树十分相似。

      只是现实里,树桩没有那么粗,树叶还没有那么密,整体都小一号。

      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万抒的心脏,“砰”一声炸裂开来,接着粉碎成无数红色花瓣,纷纷扬扬散落下来,仿佛一枪礼炮在她胸膛里爆开。

      先是惊讶,再是呆愣,而后,是翻江倒海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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