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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痕迹 什么都…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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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凌回到家的时候,沈晚正在厨房里煲汤。浓郁的香气从门缝里溢出来,裹着红枣和枸杞的甜味,和这间老式公寓的木质气息混在一起,有种令人鼻酸的、家的味道。
“小温回来啦?”沈晚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渍,“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待了一会儿。”温凌换了鞋,声音很轻。
沈晚没多问,只是说:“汤还要一会儿,你先上楼写作业,好了我叫你。”
温凌点点头,走上楼梯。经过白琼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人。他收回视线,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上堆着习题册和参考书,台灯旁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水。窗帘没有拉开,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放下书包,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珃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嗯。”
“今天物理作业最后一题,你做了吗?我卡住了。”
温凌拿起手机,想了想,拍了张自己草稿纸上的解题过程发过去。不算详细,但关键步骤都标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李珃回:“懂了。谢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心情不好?”
温凌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很久没换过的灯泡。
不是心情不好。
是一种钝的、持续的、说不上来的空。
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块,不疼,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起初二刚来上海那会儿,也是这样。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语言。那时候他坐在白琼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像两块各自独立的冰。
后来冰化了。
再后来,水也凉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李珃说:“明天早上我去找你,一起上学。”
温凌回了个“好”,然后放下手机,翻开物理作业,开始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早上,温凌出门的时候,白琼正从楼下走上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白琼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看到温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侧身让开。
温凌也侧了一步。
楼道很窄,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肩膀几乎碰到一起。温凌闻到了白琼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他用的是同一种,因为沈晚一直买同一个牌子。
“早。”白琼说。
“早。”温凌说。
然后白琼上楼,温凌下楼。
没有多余的话。
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线,在某个点之后,重新变成了平行。
楼下,李珃已经等在那里。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低头看手机。看到温凌出来,她把豆浆递过去:“给你带的。”
温凌接过来:“谢谢。”
“走吧。”李珃转身,走在前面。
温凌跟上去,两个人沿着弄堂往外走。晨光熹微,梧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斑驳而安静。李珃走得不快不慢,温凌就跟在她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李珃问。
“十二点多。”
“我也是。”李珃说,“最后那道大题我想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想出来。”
“辅助线没找对。”温凌说。
“嗯,你发的那个图我看了,确实比我做的好。”李珃说着,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数学怎么学的?”
温凌想了想:“多做题。”
“……这也算方法?”
“算。”
李珃笑了一下:“行吧,那你以后多教教我。”
“好。”
两个人走出弄堂,拐上大路。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涌动,公交车在站台前停下,下来一群穿校服的学生。有人认出了温凌,远远地喊了一声:“温哥!”
温凌循声看去,是张小篓。他正从公交车上跳下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整个人风风火火的。
“哟,李珃也在?”张小篓跑过来,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你们这是……一起上学?”
“嗯。”李珃应得很坦然。
张小篓“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但没有追问。他转头看向温凌:“白哥呢?没跟你一起?”
温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还没出门。”
“哦哦。”张小篓挠挠头,“那行,我先走了啊,今天数学课要交作业,我还没补完呢。”
说完,他一溜烟跑远了。
李珃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他话真多。”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公告墙的时候,温凌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成绩单已经换成了新的,红纸黑字,贴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行,写着白琼的名字。
第一名。
温凌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这次考得也不错。”李珃说,“第九。”
“嗯。”
“你不高兴?”
“没有。”温凌收回视线,“走吧,要迟到了。”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数学、英语、物理,一节接一节,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被精准地装配进每个人的时间里。温凌听课,记笔记,偶尔和李珃交换一下思路。一切都按部就班,和他来上海之后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人不多。温凌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听见旁边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有人翻书。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膜,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又模模糊糊地消散。
然后他听见了白琼的声音。
“老刘,竞赛名单定了吗?”
“定了,你、温凌、林疏桐,还有三班的两个。”
“温凌?”白琼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不是……”
“他成绩够了。”老刘说,“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白琼说,“随便问问。”
对话声远了。温凌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光滑桌面。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光,温热。
竞赛。
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寒假的时候,学校组织竞赛集训,地点在郊区的一个培训中心,为期半个月。参加的人不多,都是各班选拔出来的尖子生。温凌本来不想去,但老刘说这是个机会,对以后的自主招生有帮助,他就报了名。
没想到白琼也在名单里。
下午的课结束后,温凌没有立刻回家。他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儿,把今天的笔记整理了一遍,又做了几道物理题。等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凌低头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温凌。”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白琼站在路灯下,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线条分明。
“什么事?”温凌问。
白琼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表情。
“竞赛集训,”白琼说,“你打算去?”
“嗯。”
“那一起?”白琼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反正住一个地方,方便。”
温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白琼点点头,转身走了。
温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然后逐渐模糊,最终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弄堂里的灯也亮了。老式公房的楼道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规律而单调。他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飘来饭菜的香味。
沈晚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做题。”温凌换了鞋,“白琼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楼上。”沈晚说,“你们俩最近怎么了?”
温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就是……”沈晚斟酌了一下用词,“感觉你们没以前那么好了。”
温凌没有说话。
沈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
温凌上楼放书包,经过白琼房间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传来音乐声,听不太清是什么歌。他站了一秒,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
他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翻开练习册。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留下黑色的字迹,一行一行,规整而冷静。
可他的脑子并不冷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白琼的那个早晨,对方站在走廊里,皱着眉看他,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想起那个雨夜,两个人一起跑回家,浑身湿透,在楼道里喘着气,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想起晚自习的时候,白琼把一瓶橘子汽水放在他手边,说“做不出来就别喝了”。
想起白琼笑着说“你要是考全班第一,我就做你男朋友”的那个下午。
想起自己真的考了第一之后,谁也没有再提那句话。
想起白琼说“我们不合适”的那个晚自习。
想起自己坐在江边,听着钟声,一遍一遍地想着“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和白琼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白琼是那种天生就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成绩好,人缘好,长得好看,说什么都有人听。而他不是。他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要花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才能勉强跟上这里的节奏。
他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靠近一点。
但有些距离,不是靠努力就能缩短的。
手机震了一下。
李珃:“明天周末,有空吗?”
温凌:“有。”
李珃:“那出来走走?听说外滩那边新开了个书店。”
温凌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
窗外,远处的钟楼亮着灯。九点整,钟声准时响起,穿过夜色,穿过玻璃,穿过他耳膜,一下一下,沉稳而恒定。
什么都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