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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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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海风轻轻推着云朵往天边走,像童年时她们在操场上追逐的影子,慢,却从不停歇。夜色渐浓,公寓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映在墙上,投下两人依偎的剪影。刘春青靠在林余肩上,手里翻着那本高三时的日记本,纸页泛黄,字迹或潦草或工整,全是“林余今天笑了”“林余又往我面里加辣酱”“林余说我不该怕”。
“你看得这么认真,是不是发现我其实是个隐藏的反派?”林余叼着笔帽,歪头笑问。
“不,”刘春青合上本子,转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我是发现,你早就把我救活了。只是我用了三年,才敢承认自己活着。”
林余没说话,只是伸手抚过她眉尾,那道因长期皱眉留下的淡淡印痕,如今已几乎看不见了。她轻声说:“以后别再把自己关起来了,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想骂我就骂,我受得住。你不用再做那个‘安静的、体面的、没人敢打扰的刘春青’,你做我的春青就好。”
刘春青眼底一热,忽然起身跨坐到她腿上,双手捧住她的脸:“那我现在要骂你——林余,你这个混蛋,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非得是你?明明我可以一个人走完这条路的……”
“可你不想。”林余抓住她微颤的手腕,仰头看她,笑意渐柔,“你早就不想一个人走了,对不对?”
“对。”她哽咽着点头,“所以我恨你,恨你让我变得软弱,变得依赖,变得……离不开你。”
“那你就赖着我。”林余顺势将她搂紧,额头抵住她的,“我给你依赖,给你软弱,给你所有‘离不开’的理由。你要是哪天突然想逃,我就把你锁在衣柜里,天天给你念你写的情书,念到你哭着求我放你出来。”
刘春青破涕为笑,抬手轻捶她肩:“你真是个疯子。”
“可你是疯子的爱人。”林余趁机吻上去,从唇角到唇心,轻柔而坚定,像春天第一次吻醒大地,刘春青没有躲,只是慢慢闭上眼,任那股熟悉的薄荷香将自己层层包裹,像被拥入一个永不褪色的梦。
良久,吻罢,刘春青靠在她颈窝,喃喃:“我们……要不要养只猫?”
“行啊,叫它‘三八线’,天天让它睡我们中间,气死它。”
“你——!”刘春青抬手要打,却被林余一把捞回怀里,顺势一滚,两人倒在柔软的旧床铺上,笑声撞上天花板,又落回彼此眼底
窗外,月光洒在阳台上那盆她们从学校窗台偷带回来的绿萝上,叶片舒展,悄然抽了新芽。远处海浪轻拍礁石,像在应和着某种永恒的节拍——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而是绵延不绝的、属于她们的日常
清晨的光是被海风推醒的。
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穿过阳台的纱帘,落在床头那本翻开的日记上——昨夜未合上的一页,写着:“我终于明白,爱不是终点,是起点,是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依旧在笑。”刘春青先醒的,她侧过身,静静看着林余的睡颜,她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蝴蝶停在梦的边缘,呼吸均匀而温热,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刘春青的腰上,仿佛连睡梦都不肯松开
她忽然想起高一时,她曾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过一幅画:两个女孩背靠背坐着,中间隔着一条清晰的三八线。那时她以为,距离是安全的,沉默是体面的。可如今,她们连呼吸都缠绕在一起,像藤蔓,从三到∞,再不分彼此
林余醒了,睁眼就撞进她温柔的目光里,不躲,不惊,只是懒洋洋地笑:“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
“有。”刘春青轻声说,“写着‘我的’。”
林余一愣,随即笑出声,翻身将她压住,发丝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那你要不要在上面盖个章?”
“不要。”她偏头躲开,嘴角却藏不住笑意,“你太吵了,我今天要写诗,安静点。”
“写我?”林余不依不饶,指尖轻轻刮她的鼻尖。
“写海。”她正色道,“写风,写绿萝,写一个总在早上闹我的疯子。”
“哦?”林余凑近她耳边,气息微热,“可你写的每首诗,结尾都是我。”
刘春青没说话,只是抬手抚上她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唇角,像在确认某种真实,她忽然说:“林余,我们去照相馆吧,拍一张正式的合照。”
“为啥?我们不是拍过好多?”
“可没有一张,是穿着喜欢的衣服,站在阳光下,大大方方说——‘这是我们’。”
林余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她明白,这不是一张照片的事。这是刘春青终于愿意,把他们的爱,从“私藏”变成“公开”,从“我们知道”变成“世界可见”。
她低头吻住她,轻而郑重:“好。下周日,我们去海边那家‘光年’照相馆,你穿白衬衫,我穿蓝裙子,像高一那天一样。”
“谁要跟你穿校服?”
“可你穿白衬衫的样子,最好看。”林余笑得狡黠,“像我第一次见你时,阳光落进三班教室的那天。”
刘春青轻轻推她:“你记得真清楚。”
“我连你那天写了什么题都记得。”林余眨眨眼,“函数的单调性。你错了第三道,我帮你改的。那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碰你的本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也是我第一次,决定要走进你的世界。”
刘春青望着她,忽然觉得眼底发烫,她伸手抱住林余的腰,把脸埋进她肩窝,像小时候躲雨一样
“林余。”她轻声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傻瓜。”林余轻轻拍她的背,“我怎么会放弃你?你是我林余,唯一想走完三八线的人。”
窗外,海风依旧,绿萝的新芽又长了一寸,阳光洒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无名指上的银戒,微微泛着光。
远处,城市的喧嚣渐渐苏醒,可在这间靠海的小屋里,时光仿佛被拉长,被柔化,被酿成一种叫“日常”的永恒
周日的“光年”照相馆,藏在一条被海风浸透的老巷深处。木门漆色斑驳,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是贝壳与玻璃珠串成的,一响,便像碎了满地的月光。刘春青站在门口,白衬衫的领口熨得一丝不苟,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瞥向身旁穿着藏青色连衣裙的林余,忽然轻声说:“我有点紧张。”
“怕什么?”林余牵起她的手,指尖温热,“你连高考志愿表上写‘和林余同一所大学’都敢,还怕一张照片?”
她笑了,却没松手。林余说得对——她早已在无数个沉默的夜里,用笔尖、用眼神、用每一次呼吸,把“林余”这两个字刻进命运的褶皱里。可此刻,站在一扇小小的门后,她仍觉得心跳如鼓,仿佛即将跨过的,不是摄影棚的门槛,而是三年来所有隐忍与退缩的结界。
摄影师是个留着短发的中年女人,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像被阳光晒过的纸页,她打量两人一眼,忽然说:“你们是学生时代就在一起的吧?”
刘春青一怔:“您怎么知道?”
“眼神。”她指了指取景框,“一个看另一个的时候,像在看自己丢失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而另一个呢——”她看向林余,“像在说:‘看,我没走,我一直在。’这种光,照相机骗不了人。”
刘春青怔住,眼底忽然发烫。
拍摄开始。她们站在落地窗前,海风从缝隙钻入,吹起刘春青的衣角,也吹乱了林余的发,摄影师让她们随意些,像平常一样。
“那……我们背靠背?”刘春青试探着问。
林余挑眉:“像高一那张草稿纸?”
她点头。两人缓缓背靠背坐下,姿势生涩,却又带着某种久违的默契。阳光从侧面洒下,在她们之间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像极了当年课桌上那条“三八线”。
“等等。”林余忽然起身,走到柜子前翻找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支红笔。
她蹲下身,在刘春青白衬衫的袖口内侧,轻轻画了一道红线,极细,极认真。
“三八线。”她笑,“但这次,是我画的,也是我,亲手越过的。”
刘春青望着她,忽然起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别松手。”她低声说,“这次,换我来抱你了。”
快门按下的一瞬,阳光正落在她们交叠的影子上。没有刻意摆拍的微笑,没有精致的构图,只有两个女孩紧紧相拥,一个微微仰头,一个低头埋进对方肩颈,像在躲避全世界,又像在向全世界宣告
照片洗出来那天,刘春青把它夹进那本高三日记的最后一页,她用钢笔在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我们终于不再隔着三八线相爱。
春天来了,而我,终于敢说:
我活着,我爱着,我属于她。”
那盆绿萝在阳台上越长越旺,新抽的藤蔓垂下来,缠住了窗框,也缠住了风。某天清晨,刘春青发现,它竟悄悄开了一朵极小的、乳白色的花——人们说绿萝不易开花,可它开了,像她们的爱,沉默多年,终在阳光下,悄然绽放。
她把花拍下来,发给林余,附言:“我们的‘三八线’,开花了。”
林余回得很快:“那我们的‘春天’,是不是也该有个孩子?”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笑着把手机捂在胸口,望向窗外——海天辽阔,云朵依旧被风推着,往天边走,慢,却从不停歇
春天的雨来得悄无声息。
那夜之后,海风里便多了湿润的凉意,雨丝斜斜地拂过窗棂,敲在阳台的玻璃顶上,像谁在轻轻叩门。刘春青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染黄了半页信纸,她握着笔,迟迟未落字——信纸抬头写着:“致三班的刘春青”,落款却是空白。
她想写点什么,给那个总在课间低头抄题、从不敢看任何人眼睛的自己。
可笔尖一颤,墨迹便晕开,像眼泪落在纸上。
“又写信?”林余赤脚走来,身上披着她最喜欢的那件宽大睡袍,发梢还滴着水。她自然地从背后环住刘春青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写给过去的你?”
“嗯。”她轻声应,“我想告诉她……别怕,你以后会拥有光。”
林余笑了,伸手抚过她后颈的碎发:“那你有没有写,那道光是我?”
“没写。”刘春青转身,指尖轻轻点上她的唇,“但我画了。”
她翻开信纸背面——那里用铅笔淡淡勾出两道身影,一高一矮,背靠背坐在教室窗边,阳光从中间穿过,线条极轻,却清晰,而在两人之间,那条曾如刀刻的“三八线”,已被一道弯曲的红线温柔地连起,像一座桥,也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林余望着那幅画,忽然安静。她低头吻了吻刘春青的眉心,声音轻得像雨:“你总是这样,把最深的感情,藏在最安静的地方。”
“可你都看见了。”刘春青抬手抚上她的脸,“从高一那天起,你就总在看我,我低着头,你却看得比我还要清楚。”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抬头。”林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等你看见我,也看见你自己值得被爱。”
窗外,雨渐渐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照在阳台那盆绿萝上——那朵乳白色的小花依旧开着,花瓣上凝着水珠,在夜色里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林余忽然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旧铁盒,盒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是她们高中时在小卖部五块钱买的“时光胶囊”。
“还记得吗?”她笑着打开,“说好高考后封存的,结果你拖了三年才肯跟我一起打开。”
盒子里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刘春青取出自己的那张,展开——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希望三年后,我能不再害怕说话,不再害怕被看见,不再害怕……喜欢一个人。”
她眼底一热。
林余的那张则写着:“希望三年后,她能牵我的手,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如果不能,我就等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
“你……写的是我?”刘春青声音发颤。
“从来都是你。”林余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从你第一次在本子上写‘林余今天笑了’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这一生,最想走完的那条三八线。”
夜风轻拂,窗帘微微扬起,像一对缓缓张开的翅膀。远处海浪依旧,轻轻拍打着礁石,像在应和着某种永恒的节拍——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而是绵延不绝的
大学的秋天,来得比想象中更慢一些。
银杏叶在校园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像一封封未寄出的信,被风轻轻翻动。刘春青抱着一摞书走在中文系的长廊里,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她肩头,暖得像林余的掌心。她已经习惯每天清晨收到那条消息:“起床啦,小懒虫,今天我要在新闻楼门口等你吃早餐。”
然后她就会笑着回一个“嗯”,仿佛这两个字,就能撑起一整天的光。
她们没住同一间宿舍,却几乎天天在图书馆“偶遇”。林余总在她对面坐下,把豆浆和肉包从书包里掏出来,推到她面前:“吃吧,我帮你占了座。”
“你哪次不是专门来监督我吃饭的?”刘春青笑。
“这不是监督。”林余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这是陪伴。你写你的论文,我写我的稿子,我们各忙各的,但抬头就能看见彼此——这不就是大学最该有的样子?”
大二那年,刘春青选修了“现当代女性文学”,教授让每人写一篇关于“自我觉醒”的随笔。她写了《绿萝记》,讲一盆从学校窗台偷带回来的植物,如何在她们的照料下抽芽、开花,如何在她每一次想退缩时,悄悄长出一片新叶,像在说:“别怕,我也在长大。”
交稿那天,教授叫住她:“这篇文章,情感太真,我读着读着,竟也想起自己年轻时那个‘不肯低头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盆绿萝的照片夹在书里,带回了家。
林余则在新闻社越战越勇。她采访了校园里第一位公开出柜的跨性别学生,做了专题报道,却被指导老师压稿。那天晚上,她喝了一点酒,敲开刘春青的宿舍门,眼睛红着:“为什么真实的东西,非要被藏起来?”
刘春青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像她曾经对自己做过的那样。
“你记得吗?”她轻声说,“你以前说我需要被救。可现在,是你在救别人。你早就不只是我的英雄了,你是很多人的光。”
林余埋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毕业后,现实像一场漫长的潮汐,慢慢浸透理想主义的沙堡。她们搬进城市边缘的一间老式公寓,阳台不大,但朝东,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都会先照进来。刘春青在一家独立出版社做编辑,负责女性非虚构类选题,林余进了本地电视台,做社会新闻的出镜记者。
加班是常态,争吵也有过。有一次,林余因为一条环保报道被领导斥责“太尖锐”,回家后摔了杯子。刘春青没劝,只是默默收拾,然后煮了一碗面,放在她面前。
“你为什么不骂我?”林余哑着声问。
“因为你不是对我发脾气。”刘春青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你只是在气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更温柔一点。”
林余看着她,忽然笑了,眼角带泪:“可你就是这个世界,给我的最温柔的部分。”
某个冬夜,窗外下着细雪,城市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林余翻出那本早已泛黄的“时光胶囊”,轻轻打开,取出一张她们在大学时拍的合照——两人站在银杏树下,刘春青穿着白毛衣,林余披着红围巾,笑得像两团火。
“我们老了以后,也要这样。”林余说,“每天早上一起喝豆浆,一起骂老板,一起给绿萝剪叶子。”
“然后一起骂我们的孩子写作业太慢。”刘春青接话。
林余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你终于肯说‘孩子’了?”
“不是我肯不肯。”她望向阳台那盆已攀满整面墙的绿萝,轻声说,“是我也想,把我们得到的光,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