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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雨又下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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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了?”江问棋声音有一点哑,抓住迟语庭的手,目光黏在迟语庭身上,眼睛都舍不得眨。
迟语庭转开头:“看不懂日记,来问你。”
“那…日记呢?”江问棋问。
迟语庭两手空空,扬着下巴:“雨太大,怕弄湿,没带。”
江问棋欲言又止,眼睛亮得像村口新安的路灯,迟语庭被照得脸上痒,刚要说话,鼻子也痒,打了个喷嚏。
江问棋才从那种胶水一样的状态抽离出来,带着迟语庭上楼,但手还跟迟语庭黏在一起。
迟语庭裤子湿了,沉甸甸的,没坐江问棋的床,江问棋给他翻了一套自己的衣服出来,迟语庭换上后得把裤腿挽起来一点。
“江问棋,你长高了?”迟语庭蹙着眉问。
江问棋笑笑,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他:“嗯,喝点热水。”
迟语庭抿了一口,盯着江问棋,直直地说:“你瘦了。”
江问棋眨着眼睛,搓了搓裤缝,没看迟语庭,说:“长在个子上了。”
迟语庭眯起眼睛,食指点了点江问棋的下巴:“这个,有疤。怎么回事?”
“不小心磕到的。”江问棋没有撒谎。
“怎么磕的?”
“写题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就磕下去了。”
“你生病了?”迟语庭敏锐地问。
“没有,就是睡得比以前少,”江问棋答得很快,“上初中就这样的,以后你也会这样。”
迟语庭还要继续问,被一个喷嚏打断了。
江问棋拿着毛巾给他擦头发,迟语庭晃着腿,又问:“你在这里习惯吗?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习惯的。”江问棋垂着眼,毛巾和头发遮住了迟语庭的眼睛。
“喔,”迟语庭接着说,“今天只有我来,村里有人结婚,珍珠忙。”
“嗯。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没想来看你。”迟语庭沉默了片刻,手指抠着江问棋的床垫,又问:“交新朋友了吗?”
江问棋动作没停,说:“嗯,交了好几个。大家都挺好的,也很照顾我。”
“喔,”迟语庭把毛巾扯过来,“我自己擦。”
江问棋心情很久没有这么松快,坐到迟语庭身边,笑笑问:“我交新朋友,你不开心啦?”
“我没有。你的朋友都没有比我和你更好。”迟语庭不假思索地说。
江问棋怔了一下,又弯起眼睛,拈了拈迟语庭半湿的头发,肯定道:“是,我和你最好。”
“以前抓手指,现在抓头发,江问棋,你真的很麻烦。”
迟语庭把毛巾塞给江问棋,江问棋搁到一边,问:“饿了么?带你去食堂吃点?食堂的鸡丝面很好吃。”
“不用,珍珠给我留饭了。”
而且鸡丝面听起来就很贵。
“你就要走了啊?”江问棋声调耷拉下来。
“……等一会儿。”
“能不能……”江问棋顿了顿,迟语庭看他一眼,又瞄一眼江问棋的床铺,想说能,江问棋却没有问下去。
“江问棋,你想问什么?”迟语庭看上去很没有耐心。
“想问你能不能等雨停了再走啊?”
迟语庭愣了一下,感觉身体变成被拧开了打气口的自行车车轮,很难说清这是为什么,但迟语庭到现在才开始有一点不开心。
他们躺在江问棋的小床铺上等雨停。
江问棋问,迟语庭就说了一些家里的事,比如说玉梅又拉着他去喝鸭汤,比如歪嘴的偷抓玉梅养的鸡然后被玉梅追着骂。
“崔长生变成我同桌了。”
“怎么回事?”
“他被他原来的同桌打了。崔老师很生气,找了那个人的爸过来,他爸说管不了,打了他一顿,丢给崔老师。”
江问棋一边捏着迟语庭的手指,一边听,迟语庭手心已经热起来,看了江问棋一眼,没甩开手。
“崔老师没办法,把崔长生调到我这边了。”
“崔长生受伤了吗?”
“脸肿了,屁股淤青了。”
江问棋坐起来,低头看着迟语庭:“你们一起洗澡了?”
迟语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在上厕所的时候他说屁股疼,扒着裤子让我看,青了一大块。”
“他怎么这样?!”江问棋有点着急,没控制好音量。
推门进来的元常喜僵在原地。
六目相觑,反而是迟语庭最早出声,跟元常喜说你好。迟语庭打完招呼,奇怪地看了江问棋一眼,又看看元常喜。
元常喜愣了愣,跟迟语庭打招呼,自我介绍:“我是元常喜,隔壁床的,他同班同学。”
江问棋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补充道:“这是迟语庭,我…我弟弟,来看我。”
元常喜点点头:“那你们聊…我去洗个澡。”
江问棋转过头,迟语庭眯缝着眼睛盯着他。
“怎…怎么?”江问棋捏了捏裤缝。
“你们关系不好?”迟语庭问。
“没有,”江问棋对上迟语庭的目光,叹了口气,“就闹了一点小矛盾。”
“他打你哪里了?你有还手吗?”迟语庭又上上下下扫了他一圈。
江问棋拉住他的手,笑着说:“没打架,就昨天在争谁先洗澡,互相说了两句。我又不会打架。”
“喔。”迟语庭坐回江问棋床上,看着窗外还在沸腾的大雨,“雨什么时候停?”
江问棋凑过来,圈住迟语庭的手腕,摩挲着,回答:“不知道。”
“喔对了,崔老师让我问问你,学习上跟得上吗,”迟语庭没看江问棋,盯着江问棋贴到墙上的英文单词,“外国话好学吗?”
“这是英语,”江问棋说,“还可以…能适应。”
“嗯,我猜也是。你比较聪明,读书很好,”迟语庭指着一个单词,“这个怎么念?”
浴室门开了,元常喜走出来。
江问棋顿了一下,说:“我忘记了,等我查一下,下次教你。”
元常喜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爬上了床。
迟语庭和江问棋就都不怎么讲话了,挤在窄小的床铺上,静静地。
雨停的时候江问棋小声把迟语庭叫醒。
迟语庭脸上顶着凉席的红印子,揉了一下眼睛,穿上鞋子,江问棋蹲下来给他系鞋带,说:“很旧了,我给你买双新的。”
迟语庭说:“不用,能穿就行。”
“挤脚了,”江问棋捏了捏鞋尖,“其实你也长高了。”
“你不用管这个,好好念你的书,”迟语庭把脚缩回来,自己系好鞋带,“我走了。”
“我送你去车站。”江问棋跟上来。
车站里大巴车慢吞吞地进出,江问棋和迟语庭慢吞吞地走向三号站点。
“你衣服我穿走了。”迟语庭说。
“嗯,没事,我有得穿。”江问棋给迟语庭把折起来的衣领拉好。
“我下次带回来给你。”
江问棋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笑说:“下次我回去吧,想回家了。”
迟语庭不疑有他,点点头:“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珍珠说你回来要杀鸭。”
江问棋说:“下次月假…下下周六回来。”
大巴车来了,江问棋还捏着迟语庭的手心,迟语庭晃了晃手腕,说:“车来了。”
“嗯。”江问棋低头,沿着迟语庭的手指指节,这里捏一下、那里捏一下。
“我走了。”迟语庭又说。
车门打开,江问棋才松开手,笑着说等我回来。
迟语庭应了一声“喔”,上了车。
江问棋很晚才回到宿舍,元常喜躺在床上,江问棋轻手轻脚地拿衣服,元常喜出声说:“我没睡。”
“嗯。好。”江问棋蹲下来,从行李袋里翻出睡衣和浴巾,进浴室前停住脚步,“今天…谢谢你。”
“没事。当我还你的,你送我去医务室的事情。”元常喜答完,低头继续写作业。
江问棋“嗯”了一声,进了浴室,洗完澡抖开浴巾的时候,又是一阵丁零当啷。
江问棋清楚地记得自己把迟语庭之前给他的钱都放在床垫下了。
新的、旧的、皱巴巴的一块钱、五毛钱和五块钱在水洼里蜷曲、流泪。
江问棋感觉雨好像又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