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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一山放出一山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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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问棋拉开大巴车的车门,抱着重重的书包跳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两个一块钱的硬币,递给司机。
从车站走到家要半小时,江问棋把书包背上,车子开走,公路对面的迟语庭露出来。
江问棋愣在原地,眨了一下眼睛。
迟语庭蹙了一下眉,无声问:“愣什么?”
江问棋回过神,背着他石头似的书包,迈步跑到迟语庭跟前。
迟语庭微微仰了一下头:“江问棋,你怎么又长高了?”
“有吗?”江问棋笑笑,垂下眼睛,“最近晚上睡觉膝盖会有一点疼。”
迟语庭“喔”了一声,看起来没有听进去,领着江问棋回家。
“你怎么来接我啦?这里离家里那么远呢。”
“散步。”
“这样啊,那你等多久了?”
“没等。刚到。”
迟语庭停住脚步,扯住江问棋的书包带,说:“分点给我。”
“什么?”江问棋圈起迟语庭的腕子,捏捏他的手指,心说茧子还是那么厚。
“书。”迟语庭另一只手去拉江问棋的书包拉链,江问棋捉住,说:“不用,背着不重。”
“你走得很慢。”迟语庭说。
“那不是书的问题,是我想慢慢走的,和你多待会儿呢。在学校都没……没这么散步过了。”江问棋脸上挂着笑,看上去温吞又真挚。
迟语庭不看他,摊开空着的手说:“分我。”
江问棋就把书包打开了,迟语庭随手掏出一打,抱在怀里,走在前面。
江问棋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落下了一截,但只有短短一小截,跨两步就跟上了。
“你这样好像小书童。”江问棋笑着说。
迟语庭瞥他一眼,没吭声。
江问棋习以为常,接着说:“这两天我们去把田里的草拔了吧,找玉梅借除草锄。”
迟语庭说:“不用,昨天我锄过了。”
“这一季的稻子插了吗?没有的话我正好……”
“上周插了。”
“那地瓜呢?”
“那个是春季种的。”
江问棋就不问了。
迟语庭瞄他一眼。
又瞄他一眼。
片刻后,迟语庭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说:“玉梅家的草还没除。我说你这周回来,她让你帮她。”
江问棋弯弯眼睛,落下去的情绪被迟语庭轻易托起来,“嗯,好。那你来吗?陪我。”
“随便。”迟语庭说。
才走到三角路口,玉梅就看见他们了,急吼吼、热腾腾地喊:“小神童回来啦!”
珍珠听了,快步走到门口,身上的围裙没还有摘。
崔长生跑过来,围着江问棋打转,小狗似的,问这里问那里,迟语庭嫌他吵,绕过他进了门,崔长生就抛下江问棋,追着迟语庭去了。
“回来了,怎么走这么慢,”珍珠要摘江问棋的书包,抬起手臂,“瘦了,高了。”
江问棋要自己拿,玉梅就喊:“珍珠给你担书篓咯。”
迟语庭耳朵动了动,抓着江问棋的手拉进屋子里,珍珠就接着那个空掉一半的书包,颠了颠。
上次玉梅这么喊,还是松安回来的时候,珍珠给松安接书包。
江问棋那时不在,所以他不知道。
迟语庭就想让大家都看见,江问棋也是珍珠的小宝,这样村里人就不会再讲江问棋的励志故事,什么父母双亡自强不息考进城里、在城里还当第一这种神话。
江问棋不可怜。
迟语庭想这些的时候就会皱眉,江问棋揉揉他的手指,问他在想什么。
迟语庭当然不会告诉他,眼睛不看江问棋。
珍珠把江问棋的书包放下,进厨房拿碗筷,让他们去吃饭。
珍珠做了一大桌的菜,江问棋看见盘子里的芋头粿和发糕,问:“昨天去拜拜了呀?”
“拜公嬷。”也就是珍珠的公公婆婆。
迟语庭在珍珠低声念述词和祝词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江问棋和松安的名字,还有什么“学业有成”、“考上清华”。
到迟语庭这里就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好像没有更多指望了。
迟语庭扒了一口饭,盯着珍珠,珍珠给江问棋夹菜,然后问起江问棋学校、成绩、老师、同学。
江问棋轻轻笑着,一句一句回复了。
迟语庭看了一会儿,“腾”地站起来,鸭汤也不喝了,跑去院子里,洗自己的碗。
珍珠:“他又抽什么风?”
江问棋放下筷子:“我也吃饱了,我去看看他。”
江问棋蹲到迟语庭身边,凑着他贴着他,洗着碗,问:“你怎么啦?”
迟语庭:“没怎么。”
江问棋沉默了片刻,说:“珍珠其实更疼你呢,发糕的味道比最开始吃的那次甜了很多,我又不爱吃甜的,珍珠牙齿疼也不吃,是因为你才蒸那么甜的。”
“还有芋头粿,也弄得比平时咸,没有裹葱花进去。”
迟语庭以为江问棋在因为这个难过,顿了顿,说:“珍珠用她做茶拣茶枝的钱给你包了红包。你带过去的浴巾是新的洗过的,不是珍珠说的‘在房间里找到的’。”
“喔,珍珠还给崔老师送礼,让她找关系多照顾你。不过崔老师没收。”
迟语庭还想说,转头看见江问棋低着头,凑近一点看,眼睛都红了。
迟语庭站起来,四下张望,没找到什么办法,又蹲下,伸手想给江问棋擦一下眼泪,但手上又都是水。
迟语庭只眼疾手快地用手心接住了江问棋掉下来的眼泪。
“你哭什么啊?”
江问棋丝毫不觉得害臊,湿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看向迟语庭、看着迟语庭。
迟语庭顾不上手上有水了,抬手胡乱地捂了一下江问棋的眼睛,警告道:“不许哭了。”
江问棋把迟语庭的手腕抓下来,挠着迟语庭的手心,想了想,说:“我和珍珠都爱你。”
迟语庭挣了一下手腕,“谁在意这个了?”
“你啊,我啊。”江问棋笑笑说。
“只有你。”迟语庭纠正。
“那你跑出来洗碗?”江问棋吸了吸鼻子。
迟语庭盯着江问棋,拆穿道:“是你在不开心,我才打断的。”
江问棋怔了一下,手指揉了一下裤缝,迟语庭敏锐地眯起眼睛,江问棋就又松开手。
“珍珠问你,你不高兴了,”迟语庭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抱着手,看着江问棋,“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
“你在学校过得不开心,是不是?”
江问棋的“没有”再也说不出来,沉默着,薄薄的眼皮盖住一半的眼睛。
迟语庭揪了一下衣角,踌躇片刻,蹲到江问棋旁边,生硬地、用细瘦的手臂揽了一下江问棋,这样的动作他没做过,太生疏,力气大得把江问棋掀倒了。
江问棋被晃回神,哭笑不得,为了维护迟语庭的面子,绷着脸,露出那副可怜又失落的神色。
迟语庭这次纠结得更久一点,好一会儿,才又把江问棋掀起来,蚌壳似的,用手臂圈住江问棋,这时候江问棋变成了一颗珍珠。
“有点不开心,但你来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江问棋小声说。
“闭嘴。”迟语庭冷酷地说。
这个蚌壳大概被海浪推到了沙滩上,冰凉的海水退回去,阳光晒着,变得烫起来。
江问棋回来两天,玉梅按三餐来家里找珍珠、看“小神童”,迟语庭就抓着江问棋上楼写作业、看迟春生的日记。
建家来过一趟,通知珍珠去村口做一下健康检,看见江问棋,交代他好好读书。崔摇竹带着三本作业簿来,里面都是知识。
歪嘴的经过家门口,玉梅跳出来喊“这个偷抓鸡的”,歪嘴的就歪着嘴跟他对骂,骂到珍珠头上,玉梅气急了,拔高声音:“人家孙子是神童!考进城里去了!一分钱都没有花!你看看你女儿,被你关在家里,傻得不会自己穿衣服!”
迟语庭问江问棋:“你可以变成聋子吗?”
江问棋本来抿起来的嘴巴,这时候弯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笑吟吟地说:“我不过心就是了。”
迟语庭烦躁地跺了一下脚,拉着江问棋上楼了。
江问棋晚上睡不踏实,膝盖总把他疼醒。
江问棋咬着牙,小心按着膝盖,在宿舍不敢翻身,怕吵到上铺,在这里也是,怕吵到迟语庭。
一向睡很沉的迟语庭却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瞳被月色照出漆似的两点光。
江问棋小声问:“吵到你啦?”
迟语庭一言不发地翻身下床,打开灯,从床头桌子的抽屉里翻出一块药膏,爬上床,囫囵卷起江问棋的裤管,给他贴上。
“这是珍珠的?”
“不是。是你的。建家说贴这个能好一点,现在好点没有?”迟语庭问。
膏药味在房间里藤蔓似的爬,矮脚风扇呼呼地转着,把迟语庭的背心吹得气喘吁吁。
江问棋点点头:“嗯。好多了。”
迟语庭“嘁”一声,躺到床上:“你又说假话。不可能那么快好。”
江问棋也躺下,胳膊贴着迟语庭的胳膊,认真道:“真的好了一点,没那么疼了。”
“江问棋,疼又不丢人,考不好也不丢人,你那么在乎这些干什么。”迟语庭没看江问棋,好像也没想要他的回答。
“你不想回来,我去找你就好了,有什么好烦的。”
江问棋到很晚的时候,到听到迟语庭变得缓沉的呼吸声的时候,才轻轻“嗯”了一声。
也没有不想回来。
只是需要一点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