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v3 周五下 ...
-
周五下午最后一门考完,收卷铃响起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天黑得早,才五点多,教学楼走廊里的灯就全亮了。
祁昭从第一考场出来,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陈屿先出来了,然后是芩枫,最后是王皓从三楼跑下来,书包拉链都没拉好,一路哐当哐当响。
“走走走,去吃饭!”王皓一把勾住祁昭的肩膀,“考完了得好好吃一顿!”
“等一下。”祁昭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阮故渊还没出来。”
“对哦,”芩枫也转头看过去,“他那个考场应该也结束了吧?”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二楼西边的楼梯口不断有人涌出来,三三两两地往楼下走,但没有阮故渊的身影。
“会不会已经走了?”陈屿推了推眼镜。
祁昭没说话,往二楼方向走了几步。第八考场的教室门开着,灯已经灭了,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歪七扭八的桌椅。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三十七号——桌上什么都没有,椅子也被推回了原位。
人已经不在了。
祁昭回到楼梯口,对等在那里的三个人摇了摇头。
“可能提前交卷走了吧,”王皓说,“他那个考场,考完肯定跑得比谁都快。”
芩枫瞪了他一眼:“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我又没说错,第八考场那帮人……”
“行了行了,”陈屿打圆场,“可能是有什么事提前走了。咱们先去吃饭吧,周一再问他。”
祁昭又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厕所那边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从拐角处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砖上。
“走吧。”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楼下走。
四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校门口来接孩子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祁昭站在路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二楼的灯还亮着,教务处那间办公室的窗户透出光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祁昭!车来了!”芩枫在后面喊。
他应了一声,转身上了车。
---
周一早上,高二教学楼二楼走廊里,教务处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但隔着一道门,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还是能听个大概。
“……是他先动的手!李老师,我们几个才是受害者!你看田子豪那膝盖,青了一大片!还有我,肋骨都差点断了!”
这个声音祁昭认得——褚峄,上周五在厕所堵人的那个。此刻他的声音又急又冲,听上去理直气壮的,好像他才是被打的那个。
“对,我们就是找他问个路,他突然就动手了!”另一个声音跟着附和,是那天趴在地上的田子豪。
“就是就是,我们什么都没干,他上来就打。”
“李老师你得给我们做主啊,这转学生也太嚣张了。”
办公室门外,走廊拐角处,四个人正鬼鬼祟祟地趴在那儿。
祁昭在最前面,耳朵贴着墙根。王皓趴在他旁边,脸都快贴到地上了。芩枫和陈屿挤在后面,四个人的姿势一个比一个奇怪。
“听见了吗?”王皓用气声问。
“闭嘴。”祁昭也用气声回他。
办公室里又传来褚峄的声音:“李老师,你看他,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这就是默认了!就是他先动的手!”
然后是一片安静。
安静了很久。
久到祁昭以为里面没人了,忍不住想探头去看的时候,终于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就两个字。
“没有。”
是阮故渊。
“你看!他心虚了!就说了两个字!”褚峄的声音又拔高了。
祁昭急得恨不得冲进去替他说。
“他这人怎么这样啊,”王皓在旁边小声嘀咕,“人家都骑到他头上了,他连句完整话都不说?”
芩枫推了他一把:“你懂什么,他一个人对四个人,能说什么?”
陈屿在后面叹气:“起码把事情经过说一遍啊,不然李老师怎么帮他说话?”
办公室里,褚峄还在滔滔不绝。他把那天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讲,一会儿说阮故渊在考场里就看他们不顺眼,一会儿说阮故渊主动挑衅,一会儿又说他们只是“开了几句玩笑”,阮故渊就“暴起伤人”。
阮故渊始终没再说话。
祁昭的手指抠着墙皮,指甲盖都泛白了。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
上课铃响了。
四个人同时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办公室的门“砰”地被从里面拉开了。
李老师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脸上的表情介于好气又好笑之间。
“四个小贼,趴够了没有?”
四个人齐刷刷僵在原地。
“还不滚回去上课?小心等会儿抽你们!”
四个人“唰”地弹起来,一溜烟往楼梯口跑。祁昭跑在最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老师还站在门口,门半开着,里面的光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砖上。他看不清办公室里还有什么人,只能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光。
然后他被陈屿一把拽走了。
---
办公室里,李老师重新关上门。
他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站着的一排人——褚峄、田子豪、彭飞、还有那个叫孙浩的,四个人站在一边,阮故渊一个人站在另一边。
李老师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说完了?”他问。
褚峄张了张嘴:“李老师,我们——”
“我问你们,你们什么作风什么德性,我清不清楚?”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才消停几天?”李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上学期你们几个写了多少检讨?一双手数得过来吗?”
褚峄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我再问你们一句,”李老师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们把人堵在厕所里,耽误了将近半小时。要不是老师发现得早,后面几科是不是就不打算让人考了?”
“李老师,我们真的只是——”
“那半个小时你们给他补上?”
没人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李老师看了他们一会儿,又转头看向阮故渊。
阮故渊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
“阮故渊先动手,是不对。”李老师的声音缓了缓,“但那是自我保护。你们四个人把他堵在厕所里,锁了门,他想出来,不动手能怎么办?”
褚峄猛地抬头:“可是李老师——”
“可是什么可是!”李老师一拍桌子,“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把戏,哪次不是先挑事?这次要不是老师发现得早,你们打算把人打成什么样?”
李老师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五千字检讨,下周一交上来。一人一份,手写,不许打印,不许抄袭。谁要是糊弄,重写一万字。”
四个人谁也不敢吭声。
“还站着干什么?回去上课!”
四个人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经过阮故渊身边的时候,褚峄斜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老师和阮故渊。
李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棵树。
“阮故渊,”李老师的语气缓和下来,“你这次做得没错,保护自己是应该的。但是——”他顿了顿,“下次遇到这种事,别自己扛。找老师,找教务处,找谁都行。你不是一个人,知道吗?”
阮故渊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知道了,老师。”
“回去吧。下节课还上呢。”
阮故渊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谢谢李老师。”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推门出去了。
---
教室里,英语老师已经在讲课了。
阮故渊从后门进去,坐到座位上。王皓的视线一直跟着他,课本竖在面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阮故渊刚坐下,王皓就把脑袋凑过来了:“怎么样怎么样?李老师怎么说?”
阮故渊看了他一眼,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下课说。”
王皓憋得难受,但又不敢在上课的时候追问,只好把一肚子话咽回去,眼巴巴地等着下课铃。
四十分钟的课,他翻了二十多次手腕看表。
下课铃终于响了。
英语老师还没走出教室,王皓就已经把椅子挪到了阮故渊旁边。祁昭和芩枫也从前面走过来,陈屿慢了一步,但也端着水杯凑过来了。
“快说说,什么情况?”王皓迫不及待。
阮故渊把课本合上,简单说了几句——李老师让他们写检讨,五千字,下周一交。
“就这?”王皓瞪大眼睛,“就写个检讨?他们把你堵厕所里打,就写个检讨?”
“他们没打到我。”阮故渊说。
……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了,轻描淡写到让人不知道怎么接。那天在厕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
只知道褚峄和田子豪是被架出来的,彭飞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而阮故渊好好站着,衣服都没皱。
“活该!”芩枫第一个打破沉默,“让他们写检讨都是轻的!应该记过!”
“就是,五千字算什么,五万字都不够!”王皓愤愤不平,“这群人整天不干好事,上次把四班一女生的自行车轮胎扎了,上上次在厕所门口堵高一的学生要钱——”
“行了行了,”陈屿打断他,“再说下去你要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了。”
“我这不是气不过吗!”
祁昭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阮故渊桌子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阮故渊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我没事。”他说。
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声音很轻。
---
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
阮故渊端着餐盘,习惯性地往里走——他平时都是一个人坐,找个靠墙的位置,吃完就走,十分钟都不用。
刚走到角落,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直接把他拽住了。
“往哪儿跑?”王皓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另一边拖,“跟我们一起坐!”
阮故渊被拽得一个踉跄,餐盘差点飞出去。
“这边这边!”芩枫在前面招手,占了一张靠窗的大桌子。
五个人坐下来,阮故渊和祁昭面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把不锈钢餐盘照得亮晃晃的。
王皓一坐下就开始说话,从食堂的红烧肉说到四月底的运动会。芩枫时不时接几句,陈屿偶尔插一句,祁昭偶尔笑一下,低头吃饭。
阮故渊安静地坐着,筷子夹着米饭,慢慢地吃。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面。人太多,声音太吵,阳光太亮。但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哎,你们说到时候运动会报什么项目?”王皓嘴里塞着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问。
“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芩枫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我报八百米。”陈屿说。
“你?八百米?”王皓上下打量他,“你上次跑完四百米差点进医务室。”
“那是我没热身好!”
几个人正说着,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祁昭抬起头,看见几个人正从门口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是褚峄,后面跟着田子豪和彭飞,还有一个叫孙浩的。他们端着餐盘,本来是要去另一边坐的,经过这张桌子的时候,褚峄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阮故渊。
然后他站住了。
“哟,”褚峄歪着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这不是二班的武林高手吗?一个人打三个,厉害啊。”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附近几桌的人都抬头看过来。
阮故渊没抬头,继续吃饭。
褚峄往这边走了两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怎么着,今天不一个人躲角落吃了?交上朋友了?也是,打架这么厉害,还留一头长发,装成这样,谁不想跟你做朋友啊。”
田子豪在后面跟着笑了一声,笑得很假。
陈屿放下筷子,抬起头:“褚峄,你有完没完?”
“哟,学习委员发话了?”褚峄挑了挑眉,“我说什么了?我夸他打架厉害也不行?”
“你那是夸吗?”陈屿的脸涨红了,“你们自己先动的手,老师都处理完了,还在这儿阴阳怪气什么?”
褚峄的脸色变了变,旁边的田子豪抢在前面开口:“你谁啊你?我们跟谁说话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学习委员了不起啊?管天管地还管我们说话了?”
陈屿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王皓“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刚要站起来——
“砰”的一声。
祁昭拍了桌子。
不是那种轻轻拍一下提醒人的那种拍,是实打实的,手掌砸在桌面上,餐盘都跳了一下那种拍。
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祁昭站起来,看着褚峄。他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笑,没有那种温和,也没有被王皓闹时的无奈。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褚峄,”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四个人打一个,没打过,现在跑到食堂来阴阳怪气,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周围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这边。
褚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祁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你们平时在年级里横着走,欺负这个欺负那个,大家忍你们不是怕你们,是懒得跟你们计较。但你们要有数,不是所有人都得惯着你们。”
他顿了顿。
“阮故渊一个人对你们几个,他没吃亏,那是他的本事。你们要是觉得不服,怎么早上找老师告状又怂了呢,别在这儿阴阳怪气。这里是食堂,不是你们撒泼的地方。”
褚峄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祁昭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走。”他低声说,田子豪和彭飞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孙浩走在最后面,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里重新热闹起来,但附近几桌的人还在偷偷往这边看。
祁昭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阮故渊正看着他。
祁昭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有点不自在。他咳嗽了两声,把椅子拉回来坐下,拿起筷子。
“最看不惯这种人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
王皓在旁边兴奋得直拍桌子:“班长你刚才太猛了!我都不敢说话!你那一拍桌子,我心脏病差点吓出来!”
芩枫白了他一眼:“就你那点出息。”
陈屿推了推眼镜,笑着摇头:“我本来还想跟他们理论理论,结果班长直接把人骂跑了。”
“不是骂,”祁昭纠正他,“是讲道理。”
“你那叫讲道理?”王皓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压低声音模仿道,“你们不觉得丢人吗?——这是讲道理?”
祁昭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吃饭。”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阮故渊坐在对面,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筷子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祁昭正在跟王皓说什么,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和刚才拍桌子骂人时完全不一样。
阮故渊看了他几秒。
“谢谢你们。”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食堂里的嘈杂声淹没。
但祁昭听见了。
他转过头,对上阮故渊的目光。那双眼睛里,那种很淡的东西好像淡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他没见过的温度。
祁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阮故渊低头,把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