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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信 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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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没有回信。
第二天,也没有。
晚自习下课铃响过两遍了,祁昭还坐在座位上磨蹭。他把课本拿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拿出来,书包始终没有拉上。眼睛却一直往窗外飘。
窗外那棵老槐树隐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祁昭,你走不走?”王皓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冲他招手。
“走。”他应了一声,终于拉上书包拉链。
走出教室,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另一个方向偏。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教学楼后门了。
月亮被云遮住,四周黑漆漆的。老槐树立在那儿,像一团更浓的墨。他走到树下,手伸进树洞——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校服领子往上拢了拢。
“哪有那么多奇迹。”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情况。
他特意早出来几分钟,以为这样就能在晚自习和熄灯之间多争取一点时间。走到树洞前,手伸进去——
还是空的。
祁昭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本来就是。一个不知道传了多少年的传说,谁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往里面塞信?说不定那个信箱早就没人管了,说不定那些“回信”都是无聊的人编出来的故事。
他居然还当真了。还偷偷摸摸写了信塞进去,还傻乎乎跑来看了两天——
“啧。”他轻轻咂了一下嘴,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
算了。明天不来了。
第三天。
晚自习还剩最后几分钟。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翻卷子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有人小声咳嗽的声音,混成一片安静的嗡嗡声。
祁昭握着笔,眼睛盯着面前的卷子,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那棵树。
前两天都去了,什么都没有。今天再去,大概率还是什么都没有。何必呢?白白跑一趟,浪费时间,还显得自己特幼稚。
不去。
他下定了决心。
可是——
万一呢?
万一今天就有了呢?
传说里说三天之内必收到回信。如果今天不去,万一真的错过了呢?
他想起自己塞进树洞的那张纸。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话。写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顺手就写下来了。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有点矫情,但还是塞进去了。
如果真的有人回信……
会回什么?
“想什么呢?”
王皓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祁昭吓了一跳,笔在卷子上划了一道。
“没、没什么。”
王皓狐疑地看着他:“你表情不太对劲啊。”
“你表情才不对劲。”祁昭白他一眼,低头假装看卷子。
王皓没追问,又回头和前桌的人聊起来了。
祁昭用余光扫了一眼窗外。
还剩三分钟。
算了。去吧。
他收拾书包。课本,笔袋,水杯,一件件往包里塞。塞到一半,习惯性地往后排看了一眼——
阮故渊的座位是空的。
祁昭愣了一下。这人什么时候走的?刚才明明还在的……吧?好像是在的?他有点不确定了。
不过他也没多想。阮故渊本来话就少,存在感也低——要不是那张脸实在挡不住别人的目光,有时候在教室待了一天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提前走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下课铃响了。
祁昭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外走。他尽量让步伐显得正常一点,不要那么急切,但出了教室门,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通往教学楼后门的那条路,平时都亮着路灯。
今天没有。
祁昭站在路口,看着前方黑漆漆的甬道,愣了一下。路灯坏了?还是停电了?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往前走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着记忆往前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偶尔踩到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的声音。
走着走着,忽然——
“砰。”
他撞上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撞上了一堵墙——一堵温热的、会呼吸的、坚硬的墙。
祁昭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开口:“对不起对不起,没看见——”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祁昭眨了眨眼睛,试图在黑暗里看清对方的轮廓。但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感觉到,这个人很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就……就那么看着他。
气氛忽然有点诡异。
祁昭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绕过这个人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对面的人开口了。
“这么黑,往哪儿走?”
声音很低,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祁昭愣住了。
这个声音……
他仔细辨认了两秒,忽然脱口而出:“阮故渊?”
对面沉默了一瞬。
“……嗯。”
祁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刚才那几秒,他还以为自己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你吓死我了!”他忍不住抱怨,“大晚上站这儿干嘛?灯都不亮,你也不知道出个声?”
阮故渊没说话。
祁昭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终于隐约看清了他的轮廓。他就站在路中间,面对着祁昭来的方向,姿势没有任何变化。
“你站这儿干嘛?”祁昭又问了一遍。
阮故渊沉默了两秒。
“值日。”他说。
祁昭愣了一下:“值日?值日到这儿来了?”
阮故渊没解释。
祁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也问不出什么。这人话本来就少,不想说的话,问也是白问。何况他也没什么必要骗自己吧?不就是站在路上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行吧。”祁昭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他绕过阮故渊,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阮故渊还站在原地。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时,落在他肩上,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祁昭忽然想问问他,这么晚了,不回家,站这儿干嘛。
但他没问。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快到老槐树的时候,祁昭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心里有点矛盾,既希望看到回信,又怕看到空空的树洞让自己失望。
算了。来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树下,手伸进树洞——
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空的。
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卡在树洞最深处。
祁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攥在手里。纸是温热的,不知道是树洞里温度高,还是自己的手心太烫。
他站在树下,借着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打开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陌生,但很漂亮。是那种看起来随意却透着认真的漂亮。
“月亮照着你的时候,就是在记得你。”
祁昭愣住了。
风忽然吹起来。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行字上。
月亮照着你的时候,就是在记得你。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又大又圆,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银白色的光落在他身上,落在老槐树上,落在这条安静的小路上。
落在某个站在远处黑暗里的人身上吗?
他不知道。
但月光确实在照着他。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是真的。
他低下头,又看了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握在手里。
转身往回走。
走到刚才撞上阮故渊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祁昭站在原地,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路,和远处宿舍楼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他收回目光,往校门口走去。
刚才那几分钟,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在放学路上。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忘了一切。
只记得那行字。
校门口停着几辆车。祁昭扫了一眼,看到了自家那辆黑色的轿车。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开着空调,不冷不热的温度。前排坐着他妈——宋澜矜,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见他上车,她把镜子合上,回过头来,脸上是惯有的温柔笑容。
“宝贝,怎么出来得这么晚?”她问,声音软软的,像哄小孩。
祁昭把书包放到旁边,靠进座椅里:“没什么,收拾了一下。”
宋澜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手上——他刚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张纸,下意识地想再看一眼。
她看见了。
“这是什么?”她问。语气还是温柔的,但眼神变了,“纸条?谁给你的?”
祁昭的动作顿了顿。他把那张纸握在手心里,没有回答。
宋澜矜的笑容没变,但那双眼睛开始仔细地打量他。
“是同学写的?男生还是女生?”
祁昭还是没说话。
“祁昭。”她换了个语气,温柔里带了一点责备,“妈妈问你话呢。”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没什么。”祁昭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就是一张废纸。”
宋澜矜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紧握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种叹气的样子,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祁昭,你现在是高中生了,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知道吗?”
祁昭没吭声。
“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但是要有分寸。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该做的事,现在绝对不能碰。”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柔了,像棉花糖一样软,但字字句句都往人心里钻。
“谈恋爱这种事,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你要是分了心,成绩掉下来,以后后悔都来不及。妈妈是为你好,你明白吗?”
祁昭依旧没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一盏,两盏,三盏。每一盏都像一个小月亮,但都没有天上的那个亮。
手心里的那张纸,被他握得温热了。
宋澜矜还在说。语气依然是温柔的,温柔的盘问,温柔的告诫,温柔的“为你好”。一句接一句,像水一样漫过来,让人透不过气。
但祁昭一句都没有回。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路灯一盏盏地往后退。
风、月光、沙沙响的树叶,还有那行字。
那时候,他好像真的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