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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考场上的抛物线 竞赛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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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选拔前一天,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响,高一(5)班就炸了锅。
“江哥!真要去啊?”秦杨一把搂住江逾白的脖子,嗓门大得全班都听得见,“数学竞赛?那是人考的玩意儿吗?”
江逾白正收拾书包,被他勒得直翻白眼:“松手……要死了……”
“我就不明白了,”秦杨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前排课桌上,晃着腿,“您老人家平时连作业都懒得抄,现在要去跟(1)班那帮神仙打架?”
周围的同学也围过来,七嘴八舌:
“就是啊江哥,听说这次题是老周和温予眠一起出的,能把你虐成渣!”
“温予眠啊……年级第一那个,长得挺帅但感觉能把人冻死。”
“江哥你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江逾白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链“唰”一声拉上。他抬起头,扫了一圈众人,忽然笑了:“怎么,我去考个试,你们比我还紧张?”
那笑里带着惯有的痞气,但眼神很认真。
秦杨盯着他看了三秒,一拍大腿:“行!江哥有志气!明天哥们儿给你加油去!”
“加什么油,又不是运动会。”江逾白单肩背上书包,“走了。”
“哎等等!”秦杨跳下桌子追上去,“明天考完啥安排?网吧开黑?新赛季了!”
江逾白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考完再说。”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肩上。秦杨突然觉得,这哥们儿今天有点不一样。具体哪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没那么吊儿郎当了。
“怪了……”秦杨挠挠头,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觉不觉得,江哥最近有点……用功?”
众人面面相觑。
“好像……是吧?昨天我还看见他课间在写数学题。”
“写题?江逾白?”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温家面馆的灯已经亮了。
温母正在揉面,面团在她手里发出“砰砰”的闷响。温予眠系着围裙在一旁切葱花,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均匀。
“今天竞赛是吧?”温母问。
“嗯,下午两点。”
“紧张不?”
温予眠摇头:“不紧张。题是我参与出的。”
他说得平静,但温母听出了一丝不一样。她停下手,看着儿子:“予眠,你周老师说……这次题要出得‘开放’?”
“嗯。”温予眠放下刀,“要给不一样思路的人机会。”
温母擦擦手,走过来:“妈不懂数学。但妈知道,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走大路,有的人走小路。大路平坦,小路……可能有不一样的风景。”
温予眠抬起头。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母亲温和的脸上。
“你周老师是个好人。”温母说,“他看见的,不只是分数。”
温予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
六点,第一批客人来了。是巷口开早餐店的王奶奶和她上小学的孙子。
“小温今天起这么早!”王奶奶笑呵呵的,“给我们来两碗馄饨。”
“马上好。”温予眠转身去下馄饨。
小男孩趴在柜台边,睁大眼睛看着温予眠:“哥哥,我奶奶说你是全校最聪明的!”
温予眠动作顿了顿:“你奶奶夸张了。”
“才没有!”小男孩认真地说,“我以后也要像哥哥一样,考第一!”
温予眠把馄饨端过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好好吃饭,长大再说。”
王奶奶笑着掏钱:“这孩子,就崇拜你。”
温予眠找零时,王奶奶压低声音:“对了小温,最近老有个卷头发的高中生,晚上在巷子口晃悠,你认识不?”
温予眠的手指停了一下。
卷头发……高中生……
“长什么样?”他问。
“挺高的,小麦色皮肤,校服不好好穿。”王奶奶回忆,“我看他好几次了,就站在对面,看着你家面馆。也不进来,就看。”
温予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同学。”他说。
“哦哦,同学啊。”王奶奶笑了,“那下次让他进来坐嘛,站在外面怪冷的。”
温予眠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老巷开始苏醒。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叮当当骑过,早点摊飘出油条的香味,隔壁阿婆打开收音机听戏。
人间烟火,寻常一日。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寻常之下,悄然萌动。
下午一点五十,竞赛考场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秦杨果然来了,还带了俩哥们儿,手里举着个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小红旗,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江哥必胜!”
“江哥!这儿!”秦杨挥着旗子大喊。
江逾白从楼梯口走过来,看见那面旗,嘴角抽了抽:“……你干嘛?”
“加油啊!”秦杨理直气壮,“气势不能输!”
周围(1)班的学生纷纷侧目,眼神复杂——有好奇,有不屑,更多的是“这人有病吧”的表情。
江逾白扶额:“大哥,这是数学竞赛,不是篮球赛。”
“那怎么了?”秦杨把旗子塞给旁边的人,凑过来搭着江逾白的肩,“我跟你说,我刚打听了,(1)班来了八个,温予眠带队。那阵仗,啧啧……”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1)班的人上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温予眠。校服整齐,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拿着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准考证和文具。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一脸“我是学霸”的学生,正在讨论什么公式。
两拨人在走廊里撞上。
空气静了一秒。
秦杨下意识站直了,小声对江逾白说:“我靠,真人比光荣榜上还……那啥。”
“那啥是啥?”江逾白挑眉。
“就……挺有范儿。”秦杨憋出个词。
温予眠也看到了江逾白。他的目光在江逾白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对身边的同学说:“我们进去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1)班的人鱼贯而入。经过江逾白身边时,有人小声嘀咕:“(5)班的也来凑热闹……”
秦杨耳朵尖,立刻瞪回去:“怎么说话呢!”
“秦杨。”江逾白拉住他,“行了。”
温予眠走在最后。进考场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江逾白的目光。
走廊的灯光下,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很短,不到一秒。
温予眠先移开,走进了考场。
江逾白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江哥,”秦杨凑过来,一脸八卦,“他刚才看你那眼神……你俩是不是有啥过节?”
“没。”
“那怎么感觉怪怪的……”
江逾白没回答,从书包里掏出准考证和笔袋。
笔袋是旧的,边缘已经磨白。他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文具——两支签字笔,一支铅笔,一块橡皮。
还有那支温予眠还没送出去的、刻着“J&W”的钢笔。当然,现在还不能送。
他把笔袋拉好,深吸一口气。
“我进去了。”
“加油啊江哥!”秦杨在后面喊,“考完请你吃烧烤!”
江逾白摆摆手,走进了考场。
考场很大,能坐一百多人。监考老师已经就位,正在拆试卷袋。
江逾白找到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三排,靠窗。
他坐下,看向前面。温予眠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背挺得笔直,正在检查文具。
两点整,铃声响起。
“现在开始发卷。”监考老师说,“考试时间两小时。不得交头接耳,不得……”
试卷传到手中。
江逾白先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大题的位置。他的目光直接落在倒数第二题上。
题目很特别:
“某城市要修建一座拱桥,桥拱设计为抛物线形。已知桥跨度40米,最高点距水面10米。现计划在桥拱两侧对称安装装饰灯,要求每盏灯到水面的垂直距离均为整数米,且相邻两盏灯之间的垂直距离差相等。”
“(1)建立抛物线方程;
(2)求最多能安装多少盏灯;
(3)给出一种具体的安装方案,并说明其美学原理。”
江逾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拱桥。抛物线。装饰灯。
这不是单纯的数学题。这是在问:数学可以多美?
他抬头,看向第一排。
温予眠已经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没有半点停顿。
江逾白收回目光,翻开试卷第一页,从头开始做。
选择题,填空题,前几道大题……他做得很快。不是因为他都会,而是因为他知道,重点在最后那道题。
他要留出足够的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翻页的轻响。
一个小时后,有人开始提前交卷——是(1)班的学生。他们表情轻松,显然题不难。
江逾白没抬头,专注地做着自己的题。
一个半小时,温予眠站了起来。
他收拾好文具,拿着卷子走向讲台。经过江逾白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江逾白的卷子。
然后,他走出了考场。
江逾白知道温予眠看了自己。但他没抬头,也没停笔。
他的面前,摊开的是试卷的背面空白处。
那里,不是潦草的演算。
而是一幅画。
江逾白在试卷背面画了一座拱桥。
不是简单的抛物线,而是一座完整的、有细节的桥。桥拱优美,桥面平整,两侧有石栏。
在桥拱上,他画了一串灯。
不是随便点的点,而是精心计算过的位置。每盏灯到水面的距离,他都标了出来:1米,3米,5米,7米,9米,然后对称向下。
等差数列。垂直距离差2米。
一共十盏灯。
他在旁边写:
“最多10盏。
理由:顶点处一盏(距水面10米),两侧对称向下。为保证垂直距离为整数且等差,最大公差为2米。
数列:10,8,6,4,2,0(水面),再对称向上。
但0米处(水面)无法安装灯,故去掉。
实际:10,8,6,4,2,2,4,6,8,10。”
然后,在画的下面,他写了很长一段话:
“美学原理:
1. 对称美:桥拱本身是轴对称图形,灯的排列也对称,强化了视觉平衡感。
2. 节奏美:等差数列的间距,形成了有规律的节奏,像音乐中的节拍。
3. 简约美:用最少的灯(10盏),实现了最大的视觉效果。夜间灯光映在水中,会形成完整的抛物线倒影,上下对称,虚实相生。
4. 数学美:整数的距离,等差的排列,体现了数学的精确与和谐。
5. 实用美:灯的高度等差分布,既保证了照明均匀,又避免了光污染。”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他继续写:
“数学不是数字的游戏。
它是建筑师手中的曲线,是音乐家耳中的节奏,是诗人笔下的韵律。
这道题问的不只是‘能装多少灯’。
它问的是:我们能用数学,创造多少美?”
写完最后一句,江逾白放下笔。
他抬起头,考场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窗外,夕阳西下,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答卷”——前面是规整的解题步骤,后面是一幅画和一段话。
不知道温予眠看到这个,会怎么想。
江逾白笑了笑,开始收拾东西。
交卷出来时,秦杨还在外面等。
“江哥!怎么样?”秦杨冲过来,“题难不?”
“还行。”江逾白把笔袋塞进书包。
“那就好!走走走,烧烤走起!”秦杨揽着他的肩就要走。
“等等。”江逾白说,“我去趟厕所。”
“行,我等你。”
江逾白朝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经过楼梯口时,他听到了说话声。
是温予眠和(1)班几个学生。
“……最后那道题挺有意思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我用了等差数列和二次函数结合。”
“我直接列方程解的。”另一个女生说,“不过答案应该是10盏吧?”
温予眠的声音响起:“嗯。10盏。”
江逾白脚步顿了一下。
“温予眠,你出题的时候怎么想的啊?”有人问,“还让写‘美学原理’,这哪是数学题啊……”
温予眠沉默了一会儿,说:“数学不只是计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逾白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有人追问。
“是……”温予眠顿了顿,“一种语言。描述世界的语言。”
说完,他似乎不打算再解释,转身要走。
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江逾白。
两人又对上了目光。
这次,温予眠没有立刻移开。
他看着江逾白,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江逾白也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下,两个少年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1)班的学生注意到气氛不对,小声议论:
“那不是(5)班那个……”
“江逾白?他也来考了?”
“他能做出最后那道题吗……”
温予眠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你答完了?”
问的是江逾白。
江逾白挑眉:“答完了。”
“最后一题,”温予眠问,“你怎么答的?”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江逾白。
江逾白笑了,露出那颗虎牙:“画了幅画。”
“画?”
“嗯。”江逾白说,“一座桥,十盏灯。还有……一点想法。”
温予眠的眼睛微微睁大。
很细微的变化,但江逾白捕捉到了。
“什么想法?”温予眠追问。
江逾白看着他,忽然不想在这里说。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那是他写在试卷背面的话。那是他想说给……出这道题的人听的话。
“等成绩出来吧。”江逾白说,“要是周老师觉得我答得还行,我再告诉你。”
他说完,对温予眠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厕所。
温予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许久,他对身边的同学说:“走吧。”
但走出教学楼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考场的方向。
夕阳把整个教学楼染成金色。
温予眠想起刚才江逾白说的那句话:“画了幅画。”
画?
什么样的画?
当晚,数学组办公室灯火通明。
老周和几个老师在阅卷。竞赛选拔要挑出前十名,参加市里的比赛。
大部分卷子都很标准——步骤严谨,答案正确,最后一题的“美学原理”也写得像标准答案:对称美,和谐美,诸如此类。
直到老周翻开江逾白的卷子。
他先看了前面——全对。步骤虽然简练,但关键点都写了。
然后他翻到背面。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其他老师注意到不对劲,抬头看他:“周老师,怎么了?”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卷子转过去,让所有人看。
办公室里陷入更长的沉默。
那是一幅画。
一座精致的拱桥,桥上十盏灯,每盏灯的高度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是详细的解释,还有那段关于“数学美”的文字。
最后一个老师轻声念出最后一句:
“这道题问的不只是‘能装多少灯’。
它问的是:我们能用数学,创造多少美?”
念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许久,一个年轻老师开口:“这……这能算分吗?”
“为什么不能?”老周反问,“题目要求‘给出安装方案并说明美学原理’。他给了,也说明了。而且……”他指着那段文字,“你们看这里。”
众人凑过去看。
老周的手指划过江逾白写的那些话:
“数学是建筑师手中的曲线,是音乐家耳中的节奏,是诗人笔下的韵律。”
“这不是在答题。”老周说,“这是在……对话。”
“和谁对话?”
老周看向办公室角落里——温予眠正坐在那里,帮忙整理卷子。刚才老师们讨论时,他一直没抬头。
但现在,他抬起了头。
老周拿起江逾白的卷子,走到温予眠面前,放在桌上。
“看看。”
温予眠低头。
他看到了那座桥。那十盏灯。那些字。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温予眠看了很久。
久到有老师忍不住想问,他终于抬起头。
眼神很复杂。
震惊?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周老师,”温予眠的声音有些干涩,“这……”
“这是对你出的题的回应。”老周说,“你觉得,怎么样?”
温予眠又低下头,看着那幅画。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许久,他说:“他……看懂了。”
“看懂了什么?”
“那道题。”温予眠抬起头,“我想问的,不只是怎么算。我想问的是……数学可以有多美。”
他顿了顿,补充:“而他告诉我了。”
办公室里再次沉默。
老周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如释重负的笑。
他拿起红笔,在江逾白的卷子上写下分数:
150分。
满分。
当晚十点,温家面馆准备打烊。
温予眠在擦桌子,动作比平时慢。
他还在想那幅画。那座桥。那些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短信:
“选拔结果明天公布。江逾白,满分。”
温予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第二条短信进来:
“他说那是画给你的画。
你怎么想?”
温予眠没有回。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老巷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
如果江逾白现在在巷子口,
他应该对他说什么?
是说“恭喜”?
还是说“那幅画……很好看”?
或者,什么都不说,
只是像江逾白那样,
画一条抛物线,
从光荣榜的顶端,
连到底端?
窗外,夜色深沉。
而那条看不见的线,
已经画下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