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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咱混的算埋汰不? ...


  •   陈星航重生了,在他三十岁的生日那天。

      那天他正回家吃饭,吃饭时免不了被老爸老妈念叨说,都三十了还不考虑终身大事,真要和那个人纠缠一辈子,气死我们才好吗?你又不是那个,为什么老不去我们给你安排的会面?上次那姑娘对你是真的很满意,你要是点个头,妈妈马上给你联系人家云云。

      陈星航只能苦笑着嗯嗯啊啊,敷衍过去。类似这样的话题在他家餐桌上总是不断,没有新鲜的,老菜新炒,老生常谈,把一个三十岁的大好中青年焦虑的都已经隐隐有谢顶趋势了。

      不过,陈星航可不敢谢顶。他自认为本身长得就不好看,再秃了,路霖肯定更不愿意要自己了。

      路霖,陈星航的大学舍友,也是他的初恋男友。因为种种事情,毕业后两人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前些日子在这座城市里碰到,陈星航犹犹豫豫地想把路霖追回来,为此做了很多努力,路霖才松口说给他一段时间的“考察期”,考察期满才能让陈星航转正。

      这段时间里,陈星航那是殚精竭虑修身养性自珍自爱,从来没有超过十点半睡觉的,就怕早上起来有黑眼圈损害他本就不出众的外貌;外出还得抹上防晒,尽管他小麦色皮肤保持了三十年没变过,但是万一这防晒一层油能隔开阳光,自己的皮肤就自然而然地白起来了呢?路霖自己就白,也喜欢白皮肤的男人,几个前任都长得跟网红明星似的俊美标致,陈星航自愧弗如。

      你问陈星航怎么知道路霖这几年里有几个前任?嗨,这话问的,谁没关注过老同学社交媒体的动态儿呢是吧?这很low吗?一点都不好吧!

      陈星航抿心自问他对老同学们可是一视同仁,时不时关心一下以前的老同学们,这是会做人的表现。他可是朋友圈的常客,特喜欢给别人秒赞的主儿,和谁都能打成一片的。

      哦,当然,路霖的朋友圈他是看不到的,因为路霖把他删了。

      咱们还是接着说回陈星航吧!这人能处,他不光自己爱给朋友们捧场,还以身作则,要求兄弟们都得见到朋友圈里有人发动态,就得点赞,这是老北京的热情,是传承至今的优秀传统文化!若是聚会时偶然得知有遇到某些个同学的动态他不知道,其他人都清楚,他也不气馁,只是说人家或许是怕我嫉妒呢?或是瞒着我肯定是以后见了面要给我个惊喜之类云云,弄得大家都很佩服陈星航同志。你瞧瞧,人家这觉悟!人家这大度!

      不过酒过三巡,眼酣耳热之际,陈星航就开始演上哀怨的小女生了,磨着兄弟们非要看看屏蔽他的人的朋友圈,了解一下这孙子现在到底过得咋样,若是过得不好呢就对着其他人痴痴笑,说“你瞧吧,他这是不愿意露怯,才提防着兄弟我看到呢,”可没一会儿自己把头埋到臂窝里,就咕咕唧唧嘟囔起来;若是过的好呢,则是直接放开嗓门嚎:“我现在怎么混的这么没用啊—————我……我咋这么废物呢——!!”

      他兄弟就得像老妈子一样任劳任怨地过来安慰:“航子,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丫不就提了辆宝马吗?有个屁可炫耀的,宝马怎么了?该撞车的时候和普通车一样,维修还得好几万呢!你那比亚迪要是撞坏了,维修的钱可少多了,咱也不心疼,是吧!”

      陈星航愣愣瞌瞌地点头,忽然又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你呸呸呸!什么撞车,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他兄弟就往陈星航的菜盘子里吐痰:“草你大爷的!行啊,那哥们就替那孙子多祈祈福,路上少出几回事,省得掏那么多维修费,省下来的钱嘛,多给航子买几辆比亚迪!”

      哼,瞧不起谁呢!比亚迪怎么啦?开这车还能挣外快,你能吗?

      要说起来,这比亚迪还是陈星航的好媒人。当时他已经考上了北京市的公务员岗,在岗位上呆了三年,用积蓄买下来一辆比亚迪,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发展第二职业,争做斜杠青年,下班之后就去跑滴滴。

      这活儿着实不错,陈星航健谈,大学时就被同学笑称已有“北京大爷”的风范,而且他还懂察言观色,人家顾客愿意聊的,就敞开了海聊一通,直聊的乘客主动加他微信,想请他做导游,带着在北京转一圈;要是碰见单身女乘客,一上车就掏出耳机来带上,他也识趣,顶多就叮嘱两句:“系好安全带”,“下车注意安全”,此外就不搭音了。

      那一天晚上,他接了个长距离的大单,一直把车开到国贸附近。陈星航家在北京北边的郊区,可不敢再往南扎了,正愁该怎么办呢,空车回去可不划算,就又接到一个远单,地点恰好就在他家那个区!嘿!这不是瞌睡来了有人给送枕头吗!

      陈星航喜滋滋地将车开到一栋大楼底下。这楼看上去可太高了,怎么着也得有个二三十层吧,陈星航暗自咋舌。

      乘客也是个守时的,已经站在候车点等着上车了。彼时的北京正值冬季,已经零下好几度了,他看到这乘客是个年轻小伙子,大冬天的不穿羽绒服,外面披着铁灰色的大衣,扣子也不系,里面是西装和白衬衫,浑身上下唯一的保暖措施就是脖子上一条LV的围巾,头上戴着头戴式耳机,正低着头玩手机。

      陈星航把车开到他旁边,乘客拉门上车,熟练地报上手机号后四位,自始至终眼睛没离开过屏幕。陈星航应了一声。紧接着后座的乘客忽然开始说话了:“你再去给我查,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些数,……对,就是05年的卷,明天到了上班的点去给我打电话!……什么?一直打,打到他接通为止!要是连这事都干不好,你明天就走人,别在这干了!”

      爱听人打电话是北京司机一个特别不好的习惯,不巧的是,陈星航也有。

      他听这小伙子的声音清脆,没来由觉得亲切,可电话的内容又显示出:这小子还是个领导!这样一个穿衣服还在爱臭美的年纪,不顾温度求风度的年轻人,说话办事竟然这么有派头,真是有意思。

      等陈星航听见乘客以长叹气一声收尾,回归沉默时,他推断乘客应是讲完了电话,就盯着车前玻璃里的路况,不经意地笑着问:“呦,瞧您也挺年轻的,都是领导啦!这是和手底下的小年轻交代工作哪?”

      一般的乘客被这样一打趣,基本上都得或多或少回一句,要么是“单位小孩办事不利索,让您见笑了”,要么是“您过奖了,我也不年轻啦,可不敢自居领导。”一般愿意回话的乘客,都会顺着工作不打紧的内容和陈星航聊上几句,他也乐得听听旁人的生活故事;就是再内敛的乘客,也会笑一声,或者“嗯”一声,以示礼貌。

      可是,今天这个乘客有点反常。陈星航没有等到任何回应,空气就像死了一样寂静。

      他疑心是不是人家戴着耳机没听到自己说话,又觉得自己这样搭话好像的确有点不礼貌,乘客不愿意答应是合情合理的,于是往前开了一段路后,才借着等绿灯的机会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这一眼可不得了。后座上的青年不知为何弯下腰,正把脸埋在围巾里,无声地颤抖。他好像冻坏了一样,抖得像筛糠,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取下来了,正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手里,死死抠着上面的皮套。

      “哎哎哎这是怎么啦小伙子!是不是冷啊,我我我我马上给你把暖风调大一点儿!”

      陈星航火急火燎地去拨车载温度调节的按钮,他干网约车有几年了,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有点担心这位乘客是不是之前有过精神类疾病,今天在车上情绪一激动,被刺激之下忽然犯了病?

      陈星航心里盘算着最近的医院,或许应该先导个航,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说小兄弟,是哪里不舒服吗?……用不用送你去医院啊?”

      “陈、星、航……”

      后座的青年突然张口,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叫出了陈星航的名字。

      我去……这可太惊悚了,难道滴滴还能显示出租车司机的全名吗?他他他这是要干什么啊?陈星航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颤颤巍巍地看向后视镜,正对上一双泪水朦胧的通红眼睛。

      年轻人生着一张俊秀的面容。鼻子高挺,眉骨生得精致,显得五官立体出挑。他的瞳仁是浓墨般的深黑,双眼皮的弧度就像造物主的杰作,让人忍不住想落下吻来。下颌线利落流畅,肤色是冷调的瓷白,衬着乌黑的发,发梢微垂落在额前,简直就是现在女孩子最喜欢的那类网红,陈星航如此评价道,自己都想像小姑娘一样上去求合影了。

      如果他不是路霖的话。

      “你才有病!呜呜呜呜……你才应该去医院!”

      一和陈星航对视上,路霖的泪水就如汛期堤坝防不住的洪水一般汹涌而下,他的脸蛋因为情绪激动白里泛红,眼睛更是红彤彤的,却强撑着用恶狠狠的语气骂陈星航:“你眼睛不好就去医院治,看不出别人在哭吗?还觉得是冷,就你这智商还敢出来开网约车?外头的人能骗得你连爸爸都不认识!”

      陈星航已经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下,连方向盘都把不稳了,他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缓缓地将车开到路边靠边停车,之后一下子扭过头,动作幅度之大让他听到自己久伏桌案的颈椎发出“咔吧”一下,妈的,别是落枕了!陈星航暗骂一声。

      他刚刚没来得及仔细看现在的路霖什么样了,现下有了机会,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打量自己的前男友了。路霖依然像大学一样好看,穿着也很时髦;不像自己,一件黑羽绒服从大学穿到现在,土得掉渣;他现在怎么会在市里上班?不是留在上海吗?现在住在哪里呢?噢,陈星航想起路霖打车的目的地,是自己那片区很著名的北漂居住地,比自己家还要偏远,怎么会住那里呢,通勤多不方便,上班要起很早吧?

      路霖很古怪地盯着他:“喂,你怎么了,见到我恶心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啊?啊,我……霖、霖霖……”

      霖霖。

      霖霖。

      霖霖!

      时隔多年,他终于有了能够自在喊出这个称呼的机会。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纷至沓来,甜蜜的,温馨的,苦涩的,痛不欲生的,太多的情绪一下子压在胸口,以至于陈星航根本没有能力像个男子汉一样,问出那句时过境迁的经典台词:“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感到鼻子酸得要命,眼眶酸得要命,喉咙难受得要命,实在忍不住了。

      陈星航,三十岁这年。在自己的小比亚迪里突兀地见到了前男友后,作出的体面回应是:

      “呜哇————”

      路霖目瞪口呆地看着陈星航在自己面前嚎啕大哭。他哭的那么惨,嗓音就像过年被杀的猪一样,尖利而嘶哑地像要裂开般,路霖开始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话说的有点难听了,难道陈星航这些年来受过什么精神刺激?真是完蛋,像他这种性格的人本来就不适合进入社会里,现在已经沦落到开出租了,迟早要被社会淘汰!

      就见陈星航一边哭,一边用破锣嗓子断断续续地叫霖霖,场面之渗人堪比半夜鬼敲门,路霖几次想插话,都被叫魂儿似的喊名字打断了,他摸摸自己眼角,好像泪水都有点干涸了,刚刚在车上认出陈星航的震惊与喜悦好像已经过劲儿了,现在这些情绪反而转移到陈星航身上,难道人类的悲喜真的不相通吗?

      路霖从车后座上抽出纸巾,试探着递给陈星航,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霖霖……这些年,你、你过得好吗?”

      路霖挣了一下,没挣脱,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回答道:“还可以吧,至少能自食其力。”他打量着面前听到自己回复,仿佛如听仙乐被点化了一样激动的陈星航,心里想自己当年真是瞎了,竟然看上这么傻的东西。

      “你好歹先平复下情绪再和我说话,先擦下眼泪和鼻涕!”

      陈星航闻言,手忙假乱地去接面巾纸,紧接着就发出了“嗷!”的一声。

      路霖已经对他可能发出的死动静见怪不怪了,他后知后觉地觉得,和前男友叙旧这样的场面实在不应该发生在大马路边上一个出租车里,而出租车司机就是他埋汰的前男友。

      这一切,实在是太low了!

      谁知,还有更low的事情发生。

      陈星航捂着脖子,痛苦地吸着气,气若游丝地叫他:“霖霖……我好像,落枕了……”

      12月31日,跨年的重要日子,路霖开着一辆小比亚迪,送前男友去医院看急诊。

      路霖披着陈星航的黑色羽绒服,坐在急诊诊室的蓝色帘子外,听着里面传出的鬼哭狼嚎声,看着手机里跨年的倒计时,感到非常,非常,非常魔幻。

      耳机里的跨年节目里,主持人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最后一分钟,我们就要迎来新的一年啦!新的一年里,我们会迎来什么惊喜呢?请大家和我一起倒数:

      十!

      九!

      八!

      七!

      六!

      路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虔诚许愿。这是他每年的保留项目,他一直很重视,从来没有缺席过。每年跨年,他身边总会换不同的人陪伴他。有时是在床上和各色炮友,或是在gay吧和朋友一起喝酒狂欢,庆祝跨年。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自己一个人在医院里,迎接新的一年。

      五!

      四!

      三!

      就听医生吼了一嗓子:“弄好了,家属呢?”

      路霖连忙睁开眼,应了一句:“哎!在这儿呢!”

      他一把拉开帘子,就看见陈星航坐在病床上。

      他脖子上戴了个固定器,像狗长了癞皮后兽医固定在脖子上那种喇叭式的东西,纱布在外面缠了一圈,跟战损了一样,此刻陈星航正咧开大白牙,灿烂地冲他笑。

      真够二的。

      路霖在心里想:

      新的一年,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咱混的算埋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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