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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悸 两人拍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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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逾白和陆怀舟已经换好衣服,化好妆。林澈的风衣上沾了些灰尘,沈追的皮夹克敞开着,两人看起来都有些疲惫。
“这场戏要在黄昏拍,”陈肃导演解释,“那种天色将暗未暗,城市灯火初上的感觉。林澈和沈追在这里抽烟,讨论白天案件的进展。这是他们第一次不以警察和侧写师的身份对话,而是以两个普通人的身份。”
“准备开始!”陈肃喊道。
场记板打响。
黄昏的天空呈现出橙红与深蓝交织的色彩。屋顶上,沈追靠在一个油桶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明灭。
林澈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他走到沈追身边,递过一罐。
沈追看了他一眼,接过啤酒,打开喝了一大口。
两人沉默地站着,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但屋顶上很安静。
“监控查到了,”沈追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辆SUV,车主是个建筑承包商,四十岁,有过家暴前科。”
林澈点点头,没有说话,也打开啤酒喝了一口。
“你的侧写,基本全中。”沈追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年龄、职业、心理状态,甚至猜到他有控制欲和暴力倾向。”
“只是概率分析。”林澈平静地说,“基于现场的环境、抛尸的方式、受害者的特征。每个人都有行为模式,罪犯也不例外。”
沈追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你总是这么冷静吗?”
林澈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在暮色中,他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不是。”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从混乱中寻找秩序,从暴力中寻找逻辑。”林澈看向远方,“如果我不保持冷静,就会被那些画面和声音淹没。那些受害者的脸,那些犯罪现场的照片,那些嫌疑人的供词......它们会一直在你脑子里重复,像永远不会停的录像带。”
沈追沉默了。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烧,灰烬掉落在地上。
“我当警察十五年,”沈追最终说,“见过不少尸体,抓过不少犯人。每次破案,都以为能获得一点安宁。但事实是,每破一个案子,就会看到更多黑暗。就像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走,以为前方有光,走过去却发现只是另一个隧道的入口。”
林澈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沈追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你为什么还在走?”林澈问。
“因为总得有人走。”沈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如果连我们都停了,那些还在隧道里的人怎么办?”
暮色渐浓,远处一栋大楼的霓虹灯突然亮起,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
林澈喝掉最后一口啤酒,将罐子轻轻放在地上:“我今天去见了受害者的家属。她的母亲,一直在哭,问我她女儿最后有没有受苦。”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你怎么回答的?”沈追问。
“我说没有。”林澈说,“法医报告显示是瞬间死亡,她没有经历太多痛苦。但事实是,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受害者最后经历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们做的所有这些——查案、分析、抓人——其实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受害者还是死了,家属还是失去了亲人。我们能做的,只是给一个交代,让活着的人能继续活下去。”
沈追看着他。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林澈的身影显得单薄而孤独。这个男人用理性和逻辑筑起高墙,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里面,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但沈追看到了墙上的裂缝。
“至少我们抓住了凶手,”沈追说,“至少他不会伤害其他人了。”
林澈点点头,但眼神依然黯淡。
“你妹妹的案子,”沈追突然说,语气小心,“也是这样的吗?”
林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转头看沈追,眼神中有警惕,有惊讶,还有一丝被触及伤口的疼痛。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紧绷。
“赵顾问提过一点,”沈追说,“他说你成为侧写师,和你妹妹的失踪有关。”
林澈沉默了很长时间。远处的霓虹灯变换着颜色,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她失踪的时候,我十七岁,她十五岁。”林澈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天她去图书馆,说晚上六点回家。但再也没有回来。”
“警方调查了三个月,一无所获。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线索。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他拿起啤酒罐,发现已经空了,又轻轻放下。
“从那时起,我开始研究犯罪心理学,看各种案例,学习侧写技术。我想知道,什么样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他们怎么选择受害者?怎么掩盖痕迹?我想找到答案,不是作为受害者家属,而是作为一个研究者。”
“找到了吗?”沈追问。
林澈摇头:“没有。每个案子都是独特的,每个罪犯都有自己的逻辑。我能分析出模式,能做出推断,但我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选择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繁星点点的夜空:“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就有像我这样的人参与调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警方更重视心理侧写,如果调查方向更准确......”
他没有说完,但沈追明白了。
林澈选择这个职业,不是为了破案率,不是为了名声,甚至不是为了正义。他是为了弥补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为了回答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为了在无尽的黑暗中,寻找一点微弱的光。
哪怕那光永远照不亮他心中的某个角落。
“对不起,”沈追说,“我不该问。”
“没关系。”林澈轻声说,“你是第一个问的人。”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与之前不同。不再是陌生人之间的尴尬,而是两个分享了秘密的人之间的安静。
沈追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林澈:“抽烟吗?”
林澈犹豫了一下,接过烟。沈追给他点上火。
林澈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起来。沈追笑了:“第一次抽?”
“嗯。”林澈又小心地吸了一口,这次好多了。
烟雾在夜色中袅袅上升,与城市的灯火融为一体。
“明天的会议,”沈追说,“局长可能会质疑你的方法。刑侦队的老人们,不太接受这种新式的东西。”
“我知道。”林澈说。
“我会支持你。”沈追看着远方,语气随意,但很坚定,“只要你的分析有道理,只要有证据支持。”
林澈转头看他,眼中有一丝惊讶和感激。
“谢谢。”他说。
“不用谢。”沈追把烟头扔在地上,“我只是不想错过任何破案的可能。如果你的方法有用,那就用。如果没用,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你错了,我会告诉你。”
“公平。”林澈点头。
远处的钟楼响起钟声,晚上九点整。
“该回去了,”沈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明天还有一堆事。”
林澈也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向楼梯口。在下去之前,沈追突然停住脚步。
“林澈,”他说,“你妹妹的案子,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看看档案。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也许能发现以前忽略的东西。”
林澈愣住了。他看着沈追,在昏暗的光线下,沈追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同行之间的尊重和承诺。
“为什么?”林澈问。
“因为我们是搭档了,”沈追说,转身走下楼梯,“搭档之间,应该互相帮忙。”
镜头跟随沈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向林澈。他站在屋顶边缘,看着沈追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许久,他轻声说:
“搭档......”
“卡!”陈肃导演的声音传来,“完美!这条过了!”
时逾白坐在椅子上休息,手中拿着矿泉水。
“累了?”是陆怀舟,他走到时逾白身边坐下。
“还好,”时逾白灌了口水,“在想星河,它一个人在家里会不会拆家。”
“放心,他很乖的,”陆怀舟看了看他,“再说,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时老师,陆老师,陈导是要拍下一幕了。”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说。
时逾白起身放下水瓶:“走吧。”
“休息好了吧,”陈肃看着他们两个,“继续拍?”
“嗯。”两人都应了一声。
“好,第三十一镜第一场,Action!”
镜头从高空俯拍整个工厂,然后迅速下移,聚焦在两个奔跑的身影上。沈追跑在前面,动作敏捷,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猎豹。林澈跟在后面,呼吸急促,但眼神坚定。
“他往左边去了!”沈追压低声音喊道。
林澈立刻改变方向,从一堆废弃的集装箱中间穿过。他的风衣被突出的铁钉勾住,撕拉一声扯开一道口子,但他毫不在意,继续向前。
工厂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嫌疑人熟悉这里的地形,试图利用环境甩掉追捕。
沈追突然停住脚步,举起手示意。林澈也停下来,蹲在他身边,呼吸急促。
“前面是死路,”沈追小声说,“但有个通风管道,他可能从那里爬上去。”
“我绕到后面,”林澈说,“从二层平台截住他。”
“太危险,你——”
“没时间了。”林澈打断他,“如果让他上屋顶,就抓不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黑暗中,沈追能看到林澈眼中的坚决。这不是商量,是决定。
“小心。”沈追最终说。
林澈点点头,带着追光悄无声息地向左侧移动。镜头跟随他的背影,穿过狭窄的通道,爬上锈迹斑斑的楼梯。
二层平台很窄,栏杆已经松动。林澈小心翼翼地走到边缘,向下看去。下面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堆放着一些机器零件。
脚步声从下方传来,越来越近。
林澈屏住呼吸,等待时机。追光也安静地趴在他脚边,耳朵竖起,全身紧绷。
嫌疑人出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有伤,眼神惊恐而凶狠。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显然在躲避沈追的追捕。
就是现在。
林澈深吸一口气,从平台上一跃而下。
这个镜头需要多机位拍摄,时逾白跳了三次才让陈肃导演满意。每一次跳下,他都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感受到那种真实的恐惧和决心。
最后一次,当他落地转身,面对惊愕的嫌疑人时,那种林澈式的冷静和坚决完美地呈现出来。
“警察,不许动!”林澈举起证件,声音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
嫌疑人愣了一下,然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向林澈扑过来。
林澈不是格斗专家,他本能地向后退,但脚下被一个零件绊住,摔倒在地。匕首划过他的手臂,血立刻染红了衣袖。
“林澈!”沈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追第一个冲上去,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将嫌疑人制服在地,迅速转上手铐。
“林澈,你怎么样?”沈追转头问,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张。
林澈从地上坐起来,捂着流血的手臂:“没事,皮外伤。”
沈追检查了他的伤口,确实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从口袋里掏出止血带,熟练地包扎。
“我说了危险。”沈追的语气有些责怪,但更多的是担忧。
“抓住了,不是吗?”林澈看着被转住的嫌疑人,声音平静。
沈追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林澈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这个男人刚才从三米高的平台跳下来,面对持刀的嫌疑人,没有退缩。
这不是勇气,这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超越恐惧的执着。
“是啊,抓住了。”沈追最终说,语气缓和下来。
他扶起林澈,两人一起走向警车。追光跟在旁边,警惕地看着嫌疑人。
警灯的红蓝光芒在夜色中闪烁,映在两人脸上。林澈的手臂还在渗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地看着被押上警车的嫌疑人。
“你妹妹的案子,”沈追突然说,“下周我休一天假,去档案室帮你看看。”
林澈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不用——”
“我说了,搭档之间应该互相帮忙。”沈追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而且,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案子,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
变成什么样?林澈想问,但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沈追的意思——变成这样一个将全部生命投入追寻真相的人,变成这样一个可以毫不犹豫从高处跳下的人,变成这样一个即使受伤也要抓住凶手的人。
警车驶离工厂,消失在夜色中。镜头拉远,废弃工厂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痕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卡!”陈肃导演的声音响起,“完美!这条过了!”
现场响起掌声。时逾白还坐在地上,手臂上的“血”其实是道具组特制的假血,但刚才那一摔是真的疼。忽然有人伸出手来,时逾白抬头,是陆怀舟:“起来,换完衣服回家。”
时逾白拉起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走向换衣间。陆怀舟看着他笑了笑,跟了上去。
时逾白没有转头看他,心跳的很快,但他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