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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陆望卿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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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卿没想到沈春亭会突然开口,一开口还是问了这样一个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他愣愣地回答:“在、在的。” 眼看着沈春亭朝自己回转身,他那双有些调皮的眼睛就像一对星子,亮亮地,对上了自己一直瞧着他的目光。一霎时,周身那从醒来起就没着没落的惊怕好像突然全四散在了夜色里。
原以为沈春亭已是不记得自己,想不到他竟一点没忘。
“唔,” 沈春亭努了努嘴,似是满意这个回答,转而又肃起脸道,“他们很可能会再来,今天夜里你最好避一避。身上带钞票了吗?”
“没有……你知不知道我舅舅怎么样了?” 陆望卿不晓得沈春亭为什么问起钱的事,突然转念想到胡庆云,很是忧心。正问的时候,沈春亭领着他拐进了昼锦里上的一条弄堂,弄堂里没几盏灯,光线一下暗起来,只听得前头说:“胡老板?他没事。当心脚底下,这里不好走。”
跟着又一左一右转了两个弯,刚要再走,前头的人影忽的停住了,陆望卿差一点收不住步子撞上去,又听悉悉索索像是有开门锁的动静。“我家,你将就一下,” 沈春亭的声音比先头小了些,“天亮后没什么事的话,阿五他们会来告诉,到时候你再回去。”
陆望卿刚要答他,就听到打开的门里传来一个妇人的说话声:“阿亭?”
沈春亭先跨进门去,怕陆望卿摸黑,他三步并两就去拧亮桌上的美孚灯:“妈,今天有个朋友要睡在家里。” 随着美孚灯的火光点起来,陆望卿也走进了屋子,这间像似又不是后客堂的房间,前后还不到两平丈。陆望卿不便胡乱张望,礼貌地回身带上门,对着屋角床榻上坐起的妇人道:“伯母,打扰了。”
“嗳,侬好。” 妇人放下手里的蒲扇柄,用脚去探床边的鞋子,她举动的时候,并不低头去看,脸还是怔怔地朝着陆望卿说话的方向。
“我妈眼睛看不见。” 沈春亭边说话边往桌后木架上的脸盆里挽水,想低身去拿热水瓶的时候,突然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 陆望卿抢上前问到。
“没事。” 沈春亭拿手指指地上的热水瓶,示意陆望卿往脸盆里加水,又瞧了眼沈母的方向,“妈,你别起来,我们这就上去了。” 陆望卿朝盆里倒进半瓶热水,用手和了和,沈春亭从架子上拿过一条毛巾浸在里面,让陆望卿端着脸盆;沈母这时也依着儿子的话不再起身,她把扇子摸回手里又躺了下去。在沈母的床旁边,有扇木门,门后挨着排楼梯,沈春亭拿起桌上的灯,领着陆望卿走进去:“我的房间从这里上去,当心。” 说着自己先登上去两级,回身拿灯又照着陆望卿面前的楼梯,他拧了拧美孚灯的旋钮,火光已是最亮,即便如此,堪堪也只能映出几尺的明暗。
这条楼梯且陡且窄,陆望卿端着脸盆又侧着身子,抬脚需要十分的当心,沈春亭替他仔细照光,不过十来级楼梯竟也走出汗来,好容易推门进了两楼的房间,陆望卿这才敢出一口气。
待沈春亭把灯放到床头柜子上,陆望卿才看清这间二层阁的样子,大小比底下的还局促一些,进门的地方房顶最高,能立直,贴壁放了衣橱,再走进两步屋顶就越来越矮下去,顶头的地方只有半个人高,沈春亭的床就摆在那边,床的四条腿显然被锯短了一截,即便这样,躺在这张床上的人只要不够当心,还是很容易撞到房顶;床尾后面的斜顶上有方老虎窗,窗下边放着一张很小的写字台,整个小间看起来狭小单调。
沈春亭坐到床沿,叫陆望卿把脸盆放在写字台上:“你先擦把脸。”
“你刚才在下面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伤了?” 陆望卿放下脸盆,矮着身两步走到沈春亭旁边问他。
沈春亭扯着嘴角笑笑,抬起右手指了指左肩后方,“大概是钉板打到的,你帮我脱一下这边袖子看看。”
陆望卿依言替沈春亭解了短褂的扣子,很小心地把衣袖从他胳膊里褪出来,伸头去看他的后肩,刚触目便大吃了一惊,昏黄的一点光里,只见沈春亭瘦削的左肩后面是血糊糊的一片黑。他赶紧拿过美孚灯照近了看,模糊的血迹当中仔细还看得到几处骇人的血洞,密密的确实像被细洋钉扎过。先前看到他背后的汗湿原是伤到皮肉沁在褂子上的血渍,也不知道是在码头打斗中什么时候受的伤,他竟不动声色地忍耐到现在:“走,我陪你去医院!”
沈春亭立刻朝他做了个嘘声:“今晚上不方便再出去,那些人可能还在找我们,” 他看着急得拧了眉头的陆望卿,好笑道:“又不是第一次吃家伙,没什么要紧。你大惊小怪的别叫我妈听到。”
“怎么也要处理下,天一亮必须去医院。” 陆望卿压下声音说着,又躬身猫到写字台前,在脸盆里绞出毛巾过来,想帮沈春亭擦掉身上的血迹。
“哎!这是给你擦脸擦身的,” 沈春亭一把挡住陆望卿的手,“我一沾,水不就脏了。”
原来这盆水是为他打的,但陆望卿的一颗关心全在沈春亭的伤口上,只愣愣地还伸手想要去揩掉血,就听沈春亭叹道:“我都快疼死了,谢谢你就别动了罢。行了,你洗完我再擦。” 怕他再要扯动伤口,陆望卿只好收回手,乖乖展开毛巾覆到自己面上,毛巾上有些温热的潮湿带着丝肥皂沫味的淡淡气息漫进他的鼻子里。
擦完脸,陆望卿赶紧把毛巾浸回盆里绞了一把,没敢拧得太干,他把湿毛巾轻轻揿在沈春亭的后肩上,小心翼翼擦着还未干透的痂,并里头又渗出来的些新的血:“打人的是谁,怎么下手这么重?是不是绑我的那几个?”
“嗯,” 沈春亭沉了沉声,“估计不想你们和我们做生意,要吓你们一吓。”
“这么说,他们不是德昌的人,对不对?” 陆望卿又问,“那是谁?”
“讲出来你也不知道,” 沈春亭瞥了他一眼,“你最好也是不要知道。”
“……那,你怎么会到码头来的?”
“丢了货又不见了人,姓胡的老板奔到河南路来问,这边才晓得出了事。我们不是没数,打听一下,就找到码头上去了。只不过……怎么都没想到是你!说书也不敢这么巧的,上海滩也太小了,” 沈春亭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陆望卿,“放心吧,阿五他们已经带话回去,你家里应该知道你没事了。” 说着去让陆望卿从衣橱里拿了张白布和件干净的褂子过来。
陆望卿依着沈春亭怎么讲,他就怎么把拿来的白布叠两叠,覆在沈春亭的肩伤面上,再帮他披上干净褂子。
“不早了,睡吧。” 沈春亭猫着腰从床上起来,在衣橱边抽出卷席子铺到地板上,踢掉鞋子正预备坐下去。见他要睡地铺,陆望卿赶紧从床上站起要去拉他,不想身子直得太快,脑袋“嗵”地一下顶撞在低矮的天花板上,两个人同时“哎呦”叫出声,一个是撞得疼、一个是看得疼。沈春亭忍不住笑:“我嫌床铺太热。”
“还是我睡席子,我的衬衫裤子都在船舱里弄脏了,” 陆望卿又低了低嗓子,“何况你还有伤。” 说着就自顾自在席子上坐下来,脱掉脚上皮鞋,两手朝脑后一枕,顺势就躺了下去。沈春亭立在席子上哭笑不得,见陆望卿装模作样着把眼睛都闭上了,只好跨过他,坐到自己床上去,“痰盂罐在脚后跟的床底下。” 他说。
美孚灯拧灭前,沈春亭在火上点了支烟,他扶住披着的褂子躺进床里,才沾到枕头,就听见陆望卿小声说到:“春亭,今天谢谢你。” 黑暗里静了一下,只剩烟头的火光忽明忽灭,床上的那个人回了“嗯”的一声,两个人都不再讲话。
只不过后来的整个晚上,床上和地铺里的都没有睡好,一会儿这个问那个是不是肚子饿了,一会儿那个又要瞧瞧这个的背颊渗没渗血;前半夜怕阁楼气闷热坏了客人,沈春亭硬是爬起来把老虎窗推个大开,后半夜唯恐露水深重对伤肩不好,陆望卿又偷着过去把老虎窗掩成条缝……折腾来去,一盏美孚灯开了关关了开,忙着忙到天也亮了,两个人前一天一个是被绑一个是挨打,晚上又全没有睡踏实,以至于爬起来的时候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陆望卿起身先确认沈春亭的伤口愈合如何,比起昨天的血糊淋漓,那几处扎穿的小孔都已经有些结起了:“等下我们就去医院,假使得破伤风就不好了。”
沈春亭若无其事地把披着的褂子套上:“你早饭要吃什么?” 边问边抬手去扣前襟的一排盘扣,动作已是干净伶俐。
两个人下了楼,陆望卿看清了坐在桌边喝粥水的沈母,她的头发大都已经花白,听到他们过来,微微转头和气地说道:“起来啦?是不是睡得不好,晚上老听到你们走来走去。” 陆沈二人闻言,忍不住相视一笑,但见着沈母瞎盲,陆望卿同情心起:“我们休息得挺好的。” 怕她闻出脸盆里的血腥气,陆望卿赶紧端着快步跟沈春亭去到了门外头。
两人才在水斗边洗了脸漱完口,就见阿五从弄堂口跑过来,沈春亭前一刻还笑脸嘻嘻和陆望卿打趣,这会儿突然就敛起了面孔。
“春亭哥,” 跑到跟前的阿五嘴里叫的是沈春亭,一双眼睛却盯着陆望卿打量,“昨天夜里还太平吧?”
“嗯。老头子他都弄清爽了?” 沈春亭问。
“应该是,让我来喊你过去一趟。”
“现在?” 沈春亭转眼看了看有些茫茫然的陆望卿,对阿五说:“晓得了。你帮我把他送到云南路上,当心点。” 说罢,拎了脸盆回身进屋。
阿五瞥瞥陆望卿:“你就是祥利的小老板?昨天可叫我们一顿好找。娘的,为了把你弄出来,我他妈的吃了好几记暗拳!”
“嘘!” 陆望卿真怕这些危言耸听的话叫沈母发觉,他本来就觉得这个阿五眼熟,昨天夜里瞧不太清,现在听他一开口,不就是去年和沈春亭一道在福州路被撞倒的那个人么,“昨天真是谢谢你们,你有没……”
“好了!走吧。” 陆望卿话还没讲过半,沈春亭一晃从门里出来,打断了他。
阿五显然比较了解沈春亭的脾气,一听这口气,便识相地再不和陆望卿搭话,三人于是不声不响,一道出了同安坊。
沈春亭并不和他们同个方向,刚走到福州路,他一个人就朝左拐去了。陆望卿没想到他会突然走开,想喊又不敢喊住他,急急只蹦出“医院”两个字,话音落地却也不见沈春亭回头,陆望卿无奈地望着那个耸着肩的背影,来不及出口的忧心又只好全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