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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陆望卿一怔 ...

  •   陆望卿一怔,脚跟不自觉退开半步。回宁波前,租期还剩月余,他又追加的一年总绰绰有余,不会是借了下家;那是敲错了旁的房门?显然也没有。正发愣时,门后又响:“春亭哥哥,是你吗?”
      这把声音听起来年纪轻轻、柔软、又有些怯,叫的是沈春亭的名字。错不了了。
      只这句话,叫陆望卿突然感到自己像个不速之客,莽失地出现在此时此地,是滑稽的也是多余。他一言不发、有些仓皇地去捞地上的皮箱把手,可楼道里怎么这么黑呢!抓到了,他拎起箱子落荒而逃。房门始终未开,门外的楼梯上传来脚步乱哄哄压轧的吱吱嘎嘎。
      冬日的凌晨阴着、有雨,六点钟了,天还是半明半昧,路灯不管天色,准时地不亮了。陆望卿下到街上,不由自主抬头看向二楼阳台,先前引他过来的灯光,也不亮了。北四川路又暗又冷。路上的人比他来时多出一些,有个窝在街角的黄包车夫看到陆望卿并他提着的箱子,紧巴巴跑上来问他要去哪里,陆望卿有些失魂落魄地摇摇头,公益坊又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开了门锁进到胡庆云的房子里,没有人,秦妈不在,通常胡庆云回宁波回奉化的时候,秦妈也放工回家不必过来。陆望卿把蟹糊坛子放到桌子上,把皮箱摆在地下,伸手去拉亮电灯,啪嗒一响,照出客堂间里一室冷冷清清的橙黄。陆望卿回身把地上湿漉漉的皮箱搭扣打开,挖出埋在衣服里的纸包,是两袋藕丝糖,和两袋豆酥糖,拿在手里踌躇了下,还是勾着指头把糖纸包外面的十字系绳解开了。陆望卿小心拈了一块豆酥糖放进嘴里,黄豆粉绵绵密密,唇齿一抿,酥糖软塌化开。
      甜得发苦。
      哎。原本猜想春亭一定也会像他一样喜欢吃的,可竟然变成了这般味道,那也不必给他了。
      祥利云南路上的铺子一般是八点钟开张,现在出门还早,整晚在轮船上没有睡好,陆望卿感到有些沉闷的倦意正爬上来,他把糖包和金团盒子放到桌上,自己乏意阑珊地靠坐进椅子里。沾了雨水的头发和大衣裹着湿气往身上钻,懒得去管,陆望卿眯起眼睛,耳朵里好像听到女孩子应门的讲话声,又软又怯;嘴里的糖味还未化散,仍旧是苦。
      ……
      “少东家回来了?还没有恭喜,老板带来的喜糖我们都吃到了。” 陆望卿一进铺子,老裁缝满面堆笑迎上来。
      陆望卿收了伞,也客客气气的:“传禄叔,近来铺子里正忙哪些单子,人手够不够?”
      “大生意都是老板谈妥了的,有落到上海的,我们就去码头点一点;忙是忙在做衣服上头,”老裁缝答他,私心唯恐东家要再招人来抢饭碗,赶紧又说,“好在我两个徒弟也已经手熟起来,应付上都够。”
      陆望卿点点头,上了二楼办公室去。这一整日里倒也无甚新事,不过是对下月账,盘一盘正做着的老主顾的生意。他把胡庆云抽屉里的三份新订合同也看了看,其中就有德昌重新拿过来的那张,约定的货款的确较之前更加丰厚。出货的单据贴在契纸后边,全年四季的订货已经出了两季,自己经手的那次是去年七月的;到前月的九号,又出过第二批货,送到上海分行的还是在三马路码头上的岸,单据上有胡庆云的签字——是舅舅亲自陪着点收的——看样子并没有发生第一次那样的意外。
      下了班后,陆望卿回到胡庆云那里,把早上没心力收拾的衣物用品拿到客房一件件整理摆好,大概因为累着,又受了凉,弄完以后他自觉有气无力还起了点寒热,便早早的睡了。
      不知过了几时,自己好像又被人绑住扔在了那个船舱里,黑,像掉进墨里一样的黑,陆望卿揣着恐惧等啊等,他记得再过一会儿会有人跳下来救他。然后就有了声音,像打斗,朦朦胧胧的,肯定是春亭他们来了!他想动一动,可身子如同给石头压得死死的。突然那些声音又听不见了,人一轻,怎么出来的?码头上、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多人,像是要找什么,他焦急地东张西望,一回头,就看到沈春亭倒在一堆人里头,浑身浑身的血。“春亭!” 只一叫就心如刀绞,痛得他豁然睁眼。
      人醒了,身上大汗淋漓。
      雨还在下,梦醒前的那一道痛觉分明还在,陆望卿胸口起伏呼吸急促,惶惶然一抬手,鬓角旁已全是眼泪。
      -
      天亮,身上的热度还没有退,陆望卿比平时晚了两个钟头到铺子。
      到店门口的时候,传禄叔正给一个客人在量尺码,见到陆望卿来,叫住他:“少东家,” 老裁缝的那副眼镜塌在鼻尖上,抬着眼说到:“早上开门以后,有个人来寻过你,也不说是哪里的。我喊他进来等一等,他也不进来,” 说着又有些慌张地低了嗓子问:“不会又是上次那些人吧?”
      陆望卿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四下看看:“人回去了?”
      “在对过大新舞台房檐底下站了有半个钟头,后面过来借纸笔,” 老裁缝边说边绕进柜台后,摸出方小纸递给陆望卿,“喏,写完就走了。”
      今晚七点钟 同安坊 沈
      字如其人,意气凌厉。或许是手上的雨水沾到,纸面上还落了几点干涸的水圈,看起来有些逶迤的柔和。
      相较老裁缝有些紧张的表情,陆望卿拿过纸只是“哦”了一声,像似若无其事地径自去到了办公室里。吃不准是不是因为发着寒热,他心跳得有些厉害,拿起纸片又看了一眼,原来他不只识字,写得还好。定了定神,他把纸片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做起了手头上的工作。
      傍晚时分,陆望卿刚要离开铺子,老裁缝还是小心追了句:“我看那个人闷声不响的,寻你来做什么?” 他自然也看到了纸上的留字,心想着陆望卿大概就要去赴约,免不了为他担心——这全是拜去年那次变故落下的谨慎。
      陆望卿举了举左手上的一把靛蓝色雨伞:“他来找我要还他的伞。” 说着,抬手撑开自己右手上的那一把,跨出铺子走了。只留了老裁缝在身后结舌瞠目,为了一把伞?这怕不是他听过的最荒唐的一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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