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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走到浙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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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浙江路的老半斋里包走一大份水晶肴肉,陆望卿才喊了黄包车,他去到胡庆云房子里把那罐蟹糊拎上,又再坐黄包车回福州路。将近七点,天完全暗了,雨虽然不大,但地上到处积了水洼,到同安坊的时候,陆望卿的两个裤脚管已经溅湿一片。他收起雨伞、敲了敲沈春亭家的房门。
笃笃笃,听着木门板上的叩门声,自己的心跳也好像跟着忐忑起来。
等了片刻,并没有人应门。又敲几下,还是无声。
陆望卿抖起袖口,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看了眼表上的指针,还差几分钟就是七点,春亭不在,沈伯母也不在?难不成沈母在家里出了事?他一紧张,手上加了力道拍起门来:“沈伯母,沈伯母?春亭?” 陆望卿急吼吼的声响把隔壁邻居的房门倒引开了:“吵什么!沈家姆妈不住在这里了,别敲了。”
陆望卿一呆,停了手:“她……他们搬走了?”
“你是?”邻居伸出头把陆望卿从头到脚扫了个遍,见他人高马大眉目英俊,穿的又很体面,适才不耐烦的口气才有些软和下来:“听讲是搬到乡下去了,她儿子还住着。你找他们?”
“我是他朋友。” 陆望卿说完便不再声响。
那邻居见瞧不出什么西洋镜,啪地一下就关了自家大门。雨水湿了头肩,陆望卿又撑开伞,把蟹糊坛子、肴肉和另一把雨伞护到底下,在他家门口等起来。
七点过去一刻。
七点又过半个钟头。
弄堂里有人穿来行去,黑影憧憧行色匆匆,经过的时候免不了会瞥一眼雨中的这个人,他周身的穿着实在和这条弄堂不太相称。穿堂风夹着冰凉的雨针钻进伞底下,身上的寒热又趁夜攀上来,陆望卿腰背酸痛、很是难捱,他还是忍住了继续等。
当那道影子出现在弄堂转角的灯影下时,陆望卿正低头盯着自己皮鞋尖上的水珠发呆,影子一顿,陆望卿恰也抬眼看过去——沈春亭没有打伞,他湿漉漉的眼睛隐在深邃的眉峰底下;大概走得很急,在他呼吸间有大团的白气吹散在雨雾里;他的肩膀微微耸动,身上湿了水的鼠灰色呢绒大衣暗得愈加深沉。整个人和去年别他的时候有一些不同了。
“你来了。”
他们同时说。
沈春亭跑过来,咬脱一只手套,在大衣里摸了钥匙开门,陆望卿则无济于事地用伞替他遮住满身的潮湿。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房间里新装了盏电灯,沈春亭抬手打起开关,方木桌正上方的灯泡就亮了,沈母原本睡觉的铺板都收了起来,靠在墙头。陆望卿定定地看沈春亭把提着的一盒吃食放到桌上,又脱下另一只手套,走去拎起地上两个热水瓶摇了摇,回身朝陆望卿说:“我去打点开水。”
“我帮你。”
老虎灶在同安坊更深的弄堂里。还是一把伞两个人打,一来一回谁都没有讲话。
回到屋里,沈春亭给陆望卿倒了一杯热水:“我妈不在,没人开门你还等?” 边说边翻开吃食盒的盖子,里头是三枚金黄油亮的咖喱角,沈春亭把盒子推到陆望卿面前,“快吃,还热。”
“隔壁邻舍说伯母搬到乡下住了,我不知道,给她带了蟹糊。”
沈春亭笑了,指着桌上别的东西问:“这个呢?”
“这是老早前借你的伞么,还有肴肉,我怕你没吃晚饭,” 陆望卿又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有点事情绊住了。” 沈春亭边说边剥开包着肴肉的纸,又起身去拿来两副筷子,递给陆望卿一双。不知为何,在沈春亭说到“有事情绊住”的时候,那个血光的梦忽地在心里一闪而过,陆望卿怕起来,一把拉住沈春亭伸过来的手:“你不要再跟别人打架!” 那一握又紧又烫。
“我什么时候和人打……你发寒热?” 刚才就觉得陆望卿有些颓然,这一下不对劲的滚烫叫沈春亭更加怀疑,“你这两天住哪里,胡老板那里吗?我送你回去。”
这一问叫陆望卿不由自主地松了松手,像是怕再多说就要说到什么似的。对面这人眼明心亮,见陆望卿突然脸色复杂地沉默着,也放了筷子:“要么你先到楼上躺一躺。我有事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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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条又陡又窄的楼梯,上去后就是沈春亭的房间,大概为了点起烟方便,这间房里还用着美孚灯。火光一亮,促狭地屋子就变得柔和起来,贴壁的衣橱、矮去半截的木板床、小小的床头柜,还有老虎窗下的写字台,一如既往。
沈春亭让陆望卿躺进床里去休息一下,陆望卿推说自己的裤脚都洇湿了,只要靠靠就好。他走到老虎窗前面,拎着脱下来的大衣往椅背上搭去,正挂的时候,就看见写字台的玻璃板下压着方小小的水光秀色——隽妙的湖心亭静静落在西湖的水面之上——正如他当时看到的一样风雅冷清。
沈春亭把自己雨湿的大衣脱在楼下,拿了热水瓶和茶杯上来。
他靠在床头看着他,脱了外套的沈春亭里头是一身黑色的西服西裤。别人穿起西装,大都为要显得挺括,厚垫肩、阔前襟,像一副新置的铠甲;而沈春亭穿着,他清肃凌厉的身材却能依旧如初,西服的衣面竟像蝉翼一般熨帖从容地附在他身上。这是陆望卿第一次看到沈春亭穿西服,他确实和去年有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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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沿的房顶低,沈春亭矮身走近,坐到陆望卿旁边:“昨天你是不是去了大德里?”
他这一问,昨日在房门外的那股子窘意便又袭上心来,陆望卿僵硬地点了点头。
沈春亭从西裤口袋里摸了两把钥匙摆到床头柜上:“没同你打招呼,就让别人住在你那里,你是不是怪我。”
“不是的。” 话出了口,说的人自己一愣,神色又更呆了几分。是啊,本来就不为这个道理,原是想要他爱怎么用就怎么用的。
“住在里头的小姑娘,叫英子,” 沈春亭接着说明,“之前她遇到了事,不得不躲一躲,我当时候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让她在你那里藏几天。昨天替她寻到了条出路,正去找她,才知道有人一早来过。”
“英子胆子小,你一直不讲话,她也不敢开门,就躲在窗户后面看着你从弄堂里走出来,” 大概想逗陆望卿笑一笑,沈春亭又道,“她讲,那个人拿着皮箱长得真好看,肯定不会是坏人。” 说罢自己先笑起来,陆望卿抬眼看过去,忽闪的美孚灯火光下,只见沈春亭正看住他,脸颊上酒窝弯得俏皮。“房间英子在走前都已经收作干净,你随时可以搬回去……望卿,你给我房子的钥匙,把我当朋友,我很高兴。” 他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叫出他的名字。去年陆望卿想把钥匙给他的时候,他甚至惊诧到不懂得谢他。
陆望卿好像烧得难受,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床头柜上摸下钥匙,重新塞回到沈春亭手里。
后来,沈春亭喊了黄包车,陪着陆望卿回到公益坊,陆望卿始终昏昏沉沉。沈春亭回去后,他浑身泄了气,身上抵不住筋骨里钻出来的酸软,胡乱脱了衣服便一头倒进床里。
英子是谁呢?他执着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