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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蚊子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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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看到亮光要飞进来。”
陆望卿一愣,也许觉得这话有些出人意外孩子气的滑稽,他不自觉笑起来,走到衣橱前面蹲身从橱底下摸出一盘蚊香:“去年剩下来一些,不知道还能不能点。”
陆望卿拿着蚊香走到写字台旁边的时候,沈春亭也擦着一根自来火,把火头朝陆望卿手边送近来。一团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各自的眼廓和鼻影在脸上闪闪烁烁地跳动。自来火烧得太快,蚊香还没烊,火就熄了,沈春亭又擦着一根凑上去,滋啦一响,彼此的脸色又在火光里活泼开。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好玩一样,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大概是受了潮,一直用掉六支自来火,蚊香才点起来。
椅子只有一把,陆望卿和沈春亭谁也没有过去坐,两个人都靠在写字台上。
“你用不着担心,房子都是我自己砸的。”
话音刚落,正碰上哪辆气势汹汹路过的轿车在楼底下的马路上揿起喇叭,嘀嘀声毫不客气地闯进他们不明不暗的房间里,把陆望卿吓了一跳。声响过去,春亭又继续开口:“我不砸,就是别人砸。碰到不要命的假如还放火,邻居可要一道跟着我倒霉了。” 陆望卿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转脸去看他,可暗里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
“我们这种人,天天都会有人找麻烦,同你一个窝里也少不了见不得你好的,” 春亭语气平淡,像讲着一件别人的事,“到底是给他们等到了机会,与其等那帮人没轻没重地动手,还不如自己…… 现在好了,他们一来一看到,什么气都出了。”
是谁要出气?什么叫“一个窝里的”,八成说的是帮会里自己一边的人。
“别回去了,别再和那些人有瓜葛!他们是不是要钱,要多少?!”
“哪里这样容易,再说……” 沈春亭咳了一嗓子,很想要说得蛮不在乎,但喉咙口却是涩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陆望卿哑口无言,他还不至于傻到会信了这句话。黑暗静静加重,房间里远的近的落到眼底怎么都变成模糊不清,陆望卿心尖上钻出来的一股苦涩堵也堵不住,在自己心里,春亭一向机警,好像只要他想就没人能欺负得到他,但到头来,谁都可以轻易朝他踩上一脚。
原来,人在心里难过的时候脑子是没有力气转的,陆望卿现在是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他懵懵懂懂地去拉开两个人中间隔着的那把椅子,靠过去用手臂圈住他。像似小时候一遇到怕,就希望有人快点抱住自己一样。只不过现在他已经分不清楚是自己在害怕,还是怕沈春亭在害怕了。被圈住了的那个人往日里的冷酷也在这番不可捉摸的夜色中遁了行,他掉起眼泪,没有声音,只肩膀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那样在轻轻耸动。
两道黑影子就这样你攀着我我攀着你,也没人想起来说话,唯独墙上的壁挂钟咔哒咔哒响,数心跳似的。
久了,大概再久一些,空气终于一点点烫起来。
“你热不热?”
两个人都有些冒汗。
“不、不太热。”
沈春亭在前头就已经不哭了,因为个子比陆望卿矮几寸,这时候他整个人眷眷地挂在陆望卿身上,虽然都是站着,但他显然偷了懒;陆望卿也比起先平静下来许多,两人之间热烘烘的温度多少把那些痛惜和惶恐从心里蒸出去了些。因为自己说了不热,他们便仍旧这副样子又“僵持”了一会儿,然后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分开。沈春亭走去从他的藤条行李箱里拿出几件衣服,陆望卿接过来把它们摆到大橱里自己衣服的旁边。
“只有这些?”
“嗯,” 沈春亭说,“分光了。”
两人一前一后冲了凉,陆望卿走出浴室,沈春亭已经把电风扇插起来坐在床边沿正吹风,为了给风扇通电,床头柜上的台灯被他拔掉,黑漆漆的房间里还是只两方从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暗悠悠的橘黄光。
“你不要对着它,容易吹出头风病。” 边说,陆望卿边走上去挪了挪电风扇的朝向,“今年的席子还没有买,夜里睡觉会有点热。”
“你又不怕热。” 沈春亭笑话他。
听这么说,陆望卿登时想到前面两个人抱在一起的那时候,心里一下又软又窘,洗了澡刚沁凉下去的脸再度烫上来:“你先睡,我坐一会儿。”
其实,陆望卿想要独自坐一坐的原因,不止是有些许的难为情,更是忧心沉重,不管沈春亭说得如何的轻描淡写,他终于是知道了他的景况——这个人一向都在暗自吃苦。先前沈母突然搬到乡下去住,恐怕也是老早就做好的打算,春亭清楚他自己的太平朝不保夕。陆望卿不自觉地追想起两人间不多的几次交面,才有些觉出了沈春亭某些笑意后的苦涩。几步外的床上,他好像已经睡着,看起来那么乖,四尺宽的床,只侧着身客客气气贴在一边,空了一大半出来留给自己。
明明近在眼前,他的面孔偏偏还在脑子里反复晃来晃去。
夜晚早已经深沉起来,窗外只落下马路上零零星星的过路声响,屋里有黄铜风扇的叶爿嗡嗡飞转,白天割伤的手掌心在脉搏的浮动里一跳一跳,这条伤口明明那样小,却是牵连着动心,叫你躲不掉每一记疼。
坐了好一会儿,陆望卿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床尾,在另一边小心翼翼地躺下去,生怕惊醒那个人,他只是仰面朝天地睡着,怎么也不忍心翻身。不晓得过了多久,好像感到了舒展的余地,陆望卿禁不住倦,才迷迷糊糊转了个身,贪婪地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