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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总算,替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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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替沈春亭在大德里稍作安顿之后,陆望卿才顾上自己这趟来上海的要紧事,但讨要货款实在比他想象中更不容易,他前后去了两次大经绸缎庄,都结结实实吃了对方的弹皮弓。沈春亭知道以后,趁着陆望卿在云南路的时候,就自己跑了去,结果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他倒竟从大经揣着张泰和兴银行的兑票回来了。
事情既然办成,自然就要回宁波去,吴妈妈这头早就是催了又催,独怕曹雪林有什么不妥,恨不得插翅飞回,只是陆望卿为着沈春亭放不下那颗心。
“什么!你要住回去?万一有人还来捣乱怎么办?”
“那些人该撒的气差不多也撒完了,不要紧的。” 沈春亭又是他一贯轻飘飘的口气。
“可是……” 陆望卿怕他有事,但又不晓得怎么劝他,只好说,“房子已经坏成这样,你怎么住呢?”
“收拾一下,再看着添点就好了,本来也没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沈春亭就要回同安坊,陆望卿只有由着他,因为不放心,跟了他一道去。两个人走到弄堂里,只见房子竟比上次愈加的不堪入目。木板门不知道是不是被谁胡乱劈去当了柴爿,只晃荡荡剩下来一半;房间里除了原本稀碎破烂的坏物件以外,还掼进去许多垃圾。想要拾把扫帚拨拉拨拉,眼看四下里,能用的那些都早已经给别人拣掉了去。沈春亭在房间里踢踢踏踏一圈也寻不到一件称手的东西,他又跑到楼上,最后才拎下来一条划得烂扑扑的床单,“用这个还能兜一兜。”
几乎都是一言不发,两个人东也西也地忙起来,入了夏的日头照进破窗破门,辣火火热得人气喘,陆望卿满头满身的湿,可即使这样发汗,他仍感到心里压着排解不掉的酸楚郁闷。有几次,他忍不住朝沈春亭看过去,去年雨夜里鼠灰色的大衣、酒席台上登样的名片,他以为他什么都好起来了,原来仍旧只是像春亭自己说过的一样,全是“装腔作势的东西”。他软塌塌的褂衫里从头到脚还是那个倔强吃苦头的老样子。
两个人在破屋里拾弄的时候,门前弄堂少不了有人来来往往,其中有些识得这家人,他们嘴上同沈春亭打招呼,眼光却像窥探噩耗的针,找不到多余的怜悯跟同情,透着的反倒是一丝幸灾乐祸的瞧不起。这些凉薄给陆望卿瞧在眼里,既是着恼又是伤心,他真想出声叫叫沈春亭,当作安慰他,或者更是安慰他自己,可知道根本就讲不出多一句话来。从半爿木板门间斩进来的太阳光里,尘灰飞升密布成垒,像极一道迷迷离离的刺眼的墙,正挡在他们之间,把逼仄的房间生生劈开成两半。恍惚当中,陆望卿仿佛给人按回了范嘉乔家的那部小轿车里,春亭还和当初一样立在车窗的外头,自己仍然想,却仍然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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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折腾了将近一天,但房子现在的这种样子还是住不得人的。沈春亭找来张烂板子用几块破砖从里头顶在空洞的半爿门上,人再从窗口翻出来,合上没了玻璃的木窗门,用条麻绳把两扇窗框捆一捆,刻意弄好,算是昭告房主回过了家。陆望卿和他都脏了一身,也不好意思坐人家黄包车,两个人就从同安坊走回大德里。
将将要到邢家桥路的时候,迎面正过来人,陆望卿是全未留心到,光听得有声音喊:“表哥!”
恍然抬眼去看,对面对的竟是雪林和幼琴,吴妈妈跟在后头,三个人盯着他一脸的错愕,只见是陆望卿的衬衫西裤皴擦着污迹,头发胶落,裸露的面孔和手臂上不晓得出过几层汗,反出黏腻的油光。面面相觑的几人都有些意外,幼琴叫到:“表哥你这是到哪里去啦?明天就要回去,我们才想来找你出去玩,谁知道上楼扑了个空。还好在这里碰到了!”
不晓得是不是热昏,陆望卿头脑子有点乱茫茫,耳朵听着幼琴说话眼睛却朝雪林看,见雪林望望他又望望沈春亭,才想起来介绍:“这位是沈春亭沈先生,刚刚我和他一起搬了点东西。” 他晓得这会子自己和春亭的衣服都是龌里龌龊,怕人瞧不起他,于是又补了句,“这次大经的货款就是多亏了有他。” 说罢,又跟春亭介绍了雪林和幼琴。
“你在祥利上班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听讲大经货款他讨债有功,幼琴想当然以为沈春亭是铺子里的伙计,还奇怪自己去了两趟云南路,倒没看见过这个人。
沈春亭同她们打起招呼,再回了幼琴:“我在德昌商行上班。”
“哦。” 幼琴看着沈春亭,心里有些叹气,这人看起来有点子聪明,可惜不是自家的帮衬。旁边的雪林一门心思关怀着陆望卿:“先去歇一下换件衣服吧,我们回舅舅那里等你。”
“表哥都来了,还回去干嘛,” 幼琴嘟囔起来,朝陆望卿道,“我们都没进到房里呢,藏了什么好白相的,让我们进去看看。” 这句“进去看看”给陆望卿平白里一吓,心想春亭最近宿在这厢,房间里有他的东西,假使看着了什么肯定要追问起这个人来,说来说去万一牵扯出帮会来头,只怕吓得她们要叫自己跟春亭绝交。陆望卿因此接不起幼琴的话,正在局促时,沈春亭突然出声:“福心戏院今晚水牌上挂的是月月红的戏,你们高兴去看吗?”
“哦?” 听讲这消息,幼琴立时给吊起了胃口,但很快又落下脸色,“算了罢,这样的噱头,票子肯定老早就被抢光了,况且雪林可经不起人来挤。”
沈春亭轻轻一笑,狡黠地眨了眨眼,安慰她:“想看的话,总能买得到,再要拿一张包厢还不容易?”
对于这张很有些真诚的笑嘻嘻的面孔,幼琴倒信他定是有的八成把握,于是转眼看向曹雪林,像是央求她也即刻表示同意。
沈春亭又说:“后面的那条马路上有家安琪儿西餐厅很出名,他们的冷盘沙律里头拌的是冰结淋,你们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到那里吃晚饭,我等下也好把票子送过来。”
听他这么一讲,倒叫曹雪林突然反应过来,陆望卿既然是要上楼换洗,幼琴她们在着确实有不方便,倒不如到哪里先去歇歇脚,于是顺着沈春亭的提议说:“我也有些脚酸,我们就去餐厅边吃边等罢。”
沈春亭点头讲道:“好,我先去买票,再晚可不好办了。” 说完,摇摇手同他们再了见,跑开去前撇了眼陆望卿,留给他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过了约摸半个钟头的时间,沈春亭就把戏票送到了西餐厅,连吴妈妈都有份。陆望卿这时候还没来,曹雪林客气地邀沈春亭一齐坐下吃点东西,他却说自己今朝衣衫不整,又赶着钟点不能不走,只往台子上放了两包盐津小果条,说是给她们看戏的时候吃来解厌气。这果条不晓得哪里买的,难得做的精细,还带点甘草味道,曹雪林怀着孕吃起来更觉可口,一行人坐在福心戏院的包厢里头听绍兴戏,很是惬意。只有陆望卿暗暗心疼沈春亭打点这些花掉的钱,又因为不晓得他正跑去了什么地方而替他担心,整场大戏做下来根本全程无心观赏。
散戏后,陆望卿送毕雪林她们,独自回到大德里。春亭果然不在,他猜得到;直到第二天下午,他都没有回来。临回宁波前,陆望卿在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上头留字:
我回宁波了。家里未理好以前,安心宿在此地。在祥利已定了布,记得去量尺寸做衣服,勿要浪费掉。
日历纸用墨水瓶压起来,底下另有张九江路丰和材行的提货单,单子里写着一小串的各样家俬,是他上午赶着采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