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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花下大价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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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下大价钱购厂,属实是在大上海里挣了处新产业,胡庆云的立升因此水涨船高。他过去往来都是喊黄包车代步,如今特为划出笔钱置了部轿车,变成了汽车进汽车出。
新历十二月二号,农历里是个开市吉日。这天日头清朗不作风,天冷是冷的,倒还惬意。
一早,胡庆云同陆望卿、胡幼琴就坐进新轿车里,从云南路铺头出发一路开往杨树浦的工厂,十点钟,新厂要开工剪彩。幼琴是四天前从宁波乘船到的上海,陆望卿除了接船,又照娘舅关照,带表妹去时装公司买了最新的两套衣服,他道是胡庆云念及这个小女儿也投身家里生意,于是叫她一齐参与这一回的重要典礼,要领她见见世面。
九点刚敲过,开始有宾客陆续到席恭贺。胡庆云一早叫人设摆了洋酒点心,甚至请了两个宁波师傅搓汤团,当场煮出一小碗一小碗,供来宾吃尝。这套安排算得上大冷天里极为贴心的待客礼了,兆头又好,因此来人皆是赞不绝口。今日的来宾里有胡庆云生意场上的熟识和商会里的要好,陆望卿大都打过交道,于是帮着招呼寒暄,刚预备回身引位客人去用点心的时候,就瞥到个两个人影从厂门口进来。
他定睛再看,一颗心瞬时噗通一跳。
已经到入了冬的天了,沈春亭连大衣也没有穿,身上是利落的一套暗姜黄的混羊毛西装,颜色十分衬他,料子他认得,就是自己那时候在祥利帮他挑的,虽然想象当中他穿起来定然漂亮,却没想到是这样好看;他更想不到沈春亭今天会来,一时竟有些愣住。
看着皇甫正领沈春亭找上胡庆云问候攀谈,陆望卿真想过去问问他好是不好,可转念又记起娘舅那些不明就里的偏见还横在两人中间,不由又起了阵心虚。他警告自己千万老实一点得好,要沉住气,免得触了娘舅的神经,于是做出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同这个人那个人找些客套话说,故意装得没见到来人似的,只是总还忍不住要偷偷朝他们那里瞥上几眼。
只见幼琴又从别处跑到胡庆云旁边,向皇甫和沈春亭打起招呼。幼琴在上海头面不熟,不可能去主动应酬,想是认出来了沈春亭特地过去的。又一看的时候,娘舅正面色和悦地给幼琴指看别处,那里站着几位名流小姐,或者他在提醒幼琴不要怠慢客人家,也或者是存心要支开自己的宝贝女儿,毕竟对娘舅来讲,同德昌的人、同沈春亭打照面是存在一定的危险性的。
只不过,任陆望卿一门心思藏在人堆里自作想象,该来还是逃也逃不掉——沈春亭老早就看着他了,跟着皇甫同胡庆云这厢一叙完,他就大大方方朝陆望卿这里走过来。
人影越来越近,陆望卿知道自己再回避也无益,一硬心索性就先发制人。沈春亭刚停下脚步,他当即一本正经做出要握手招呼的样子来:“欢迎你光临。” 猜想胡庆云恐怕正在留意这边,陆望卿一举一动皆端得客套矜持,但总归佯装不像,整个模样看起来又生分又滑稽。
沈春亭以为陆望卿这般拿腔拿调是故意作弄自己,倒笑得更狡黠了,握上他的手说:“皇甫经理的红包就给了胡老板了,我这里还多封了一只,你要不要?”
陆望卿有些愣怔,听得这讲话声音,看着他分明站在自己眼前又是副神气活现的样子,立时心软,前一刻还一脸的严肃是怎么都装不下去了,握住沈春亭的手也几乎忘了要松开。他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个彻头彻脑,切切问道:“最近好不好?你穿的怎么这样少?”
沈春亭原要逗他,不想被这么问起,晓得他还在替自己忧心忡忡,也有些动容:“没事的,我都很好。” 不卖关子了,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只红包递过来。
这红包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决不是钞票。
“这个礼拜天的晚上有一部新电影要放,是我们老板投了钱的,你有空就来,到时候我等你,” 沈春亭说着又看了眼胡幼琴的方向,“我不晓得胡小姐也来了上海,假使她也想去,我可以再拿到一张连座的。”
原来,红包里头装进的是张电影票。
“唔,那天应该没事。只是幼琴去不了了,她过两日就要回去,” 陆望卿盘算日子的时候,瞥到胡庆云像似有意无意正往这里瞧过来,瞬时又紧了神,怕娘舅又要疑心自己和沈春亭授受不亲,赶紧把红包先掖进口袋,话头一转,说:“春亭,你过去吃碗汤团。我先招呼客人,晚点再找你说话。”
陆望卿这回是真的忙起来,后来的半日里,连沈春亭和皇甫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有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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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喧喧嚷嚷地忙过,厂里的机器也隆隆开工,胡庆云一把面子扎足,兴致勃勃的中饭和晚饭都约满了应酬,照他安排,幼琴要出席晚上的饭局,这餐订在麦瑞饭店,坐东的却不是胡庆云。陆望卿一道而去,席上有几位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都是商会里头脸家的公子小姐,大家受邀来到,自然不可能为了来随性的吃吃喝喝,全都是家长领出来进行社会交际的。
晚饭的气氛对陆望卿来讲有些拘束,但吃起来倒也自如,麦瑞做的是法国菜,用餐习惯还是很接近他在美国生活时的式样,那些个丁零当啷的餐具用上去总算记忆亲切,口味也都能接受。只不过幼琴似乎不太吃的惯,陆望卿对面对着她坐,每次换菜式时,他都看到表妹的盘子里还像是怎么来的就怎么收的去,几乎是没动一口;恐怕也是她要应酬左右邻座时不时的说话,少掉许多动嘴巴吃菜的闲工夫罢。总同她讲话的一个是中南银行副行长家的公子,另一边的是虞家三公子,他父亲就是这顿饭的东道主,老早的上海总商会会长虞洽卿。
虽然商会形式已今昔有别,虞洽卿也久已不在位上,但在座的仍旧都称呼他虞会长,这人显然对于胡庆云趁奉天事变低价收进日本人工厂的这一手生意很感肯定——
“做人做事,不是为名就是为利,否则多是白白里地忙。这桩事情就办得交关好,既有名声又有利好!” 虞洽卿讲的时候,大家自然都是应声附和,又举杯向他和胡庆云分别示意。陆望卿同大家一道握着葡萄酒杯,心下不否认虞洽卿观点的切合实际,但他也并非全盘认同这种只为名利的讲法。
放落杯脚,切了粒牛排肉送进嘴里,陆望卿一面嚼着一面也暗自好笑,自己这样不求进取,看来以后再是如何,生意都不会做得过娘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