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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即便加了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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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加了脚力工钱喊车夫要跑得快一些,陆望卿赶到南京大戏院的时候电影也已经开过场。
早就应该料得到的,上海的棉纱工厂刚开工没有几天,料作的事情、生产的事情、人工的事情,滴滴落落有一大堆要运筹起来,想要如往常一样在笃定的时间下班,是绝无可能。陆望卿又不好和娘舅提说自己早就约了谁人看戏,只要牵扯到了沈春亭,他可经不起胡庆云的问,只能硬着头皮做至一日事毕,给娘舅的轿车送回到大德里后,他才敢抓紧朝爱多亚路赶去。
戏院前的人潮先头就涌进放映厅里去了,门口只零星还立着几个,有卖吃尝的小贩子,也有两两交头接耳勾兑戏票的,还有些在苦等一道看戏的迟到朋友,霓虹灯光一照,人影子在冷天夜里变得五颜六色。
陆望卿还没跳下黄包车,就瞧见沈春亭站在戏院门口朝他招手。他三两步奔过去:“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见沈春亭还只是单穿一套呢料子西服,没什么挡风衣,又担心他:“为什么不到里头等,你冷不冷?”
“有帽子呢。” 沈春亭扶了扶自己的额沿。
两个人并肩走进门厅,灯光大亮,陆望卿才看清沈春亭戴着顶报童帽,照着寻常搭配,西服总是要衬礼帽才好,报童帽多是些市井嬉皮和小孩子才穿戴的玩意,他怎么想得起来的?忍不住就又多瞧了两眼,那顶八角的帽面看着既有软和也不乏板正,倒一点没显出和周身的西服有哪里不配合。沈春亭鬓边略长的头发仍习惯地挂在耳朵后头,帽沿贴着耳廓,一张头面除了干净整齐,还因这帽子添了点惹人喜爱的孩子气。陆望卿想起来第一次撞见沈春亭时,他身上的那件虽不光彩但足够别致的皮子夹克,不禁颇感春亭眼光独到,竟总能穿出来些不经意里的时髦味道。
陆望卿把大衣和围巾脱下来,沈春亭也摘了帽子,交给储衣间的接待存在一道,领位的随即提着手电筒带他们进场落座。电影已经开场三十几分钟,位子又在第四排的正当中,两个人不得不低声道着欠再挤过一双双膝盖才坐得进去。
陆望卿很觉对不起沈春亭,明明他给自己送的票子,还叫他挨着冻等到现在。因此,即使错过一大半的开头,陆望卿仍然将这出《银汉双星》的后半看得极为认真,以弥补自己心里对春亭所感到的缺欠,心随画动,他也看得心潮起伏。影片快要结束的时候,字幕上赫赫然打出“爱与礼教相争,爱之力果大,但胜利终属于礼教”这句话,一时间,戏院里唏嘘一片。画音又动,是经年以后男人再闻歌声时的百感交集,看客们倏地又在乐曲中沉静下来,有几位心软的女士再也忍不住开始小声啜泣,大家都不免受到片中情节的震撼。
陆望卿也在感慨,也一样同情电影里的男人,只是这个时候的他还不能够晓得,戏中的这般无奈落进现实里将会有怎么样的一种真正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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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放完,顶灯亮起来,从故事里获了大赦的观众们噗落落地纷纷起身开始离场,座位前后有和沈春亭认得的人同他打招呼,叫他去吃宵夜,沈春亭说有客要陪,那些人便识趣地、各自随着人群散出影厅外。陆望卿和沈春亭到储衣间拿了衣帽围巾,也预备要走。
“等下。” 陆望卿轻声喊住沈春亭,抬手把自己的那条鸥灰色围巾环在他脖颈上,沈春亭并不推脱,两个人相视一笑,一同走出去。
南京大戏院门口叫小汽车和黄包车堵了个水泄不通,黄包车成了抢手货,年纪轻的男士们中有眼明腿快的都在争车子,有争到了的即刻一脸得意洋洋喊车夫拉去等候的女伴跟前,待女伴款款上车,便乘着潇洒而去。
沈春亭还在抽便宜的派律脱,他一面点了支烟一面看着哄抢黄包车的那些人,转头朝陆望卿讲:“去看看你给我家里买的那些家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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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门是新的,钥匙在司必灵锁里转动的咔哒声音也崭新好听,让人很容易信服这支锁芯的结实和安全。陆望卿原本是怕又再回到同安坊,那时候触目惊心的破坏场面和沈春亭内心里的无能为力还像是在他眼前。
电灯亮了,明晃晃的光照在一屋正中,只是灯罩给换成了荷叶边的磨砂玻璃罩子。
发觉陆望卿盯着灯看,沈春亭便说:“喏,怪你买的家具都有些洋里洋气的,就只好把灯罩也配成一样。” 说着伸手摘下头上的帽子,挂到门旁边的衣帽架上,“就是它,在楼上的时候吓过我一大跳!” 不知道是不是怕冷,脖子上那条围巾他没舍得取下来。顺着沈春亭讲,陆望卿也看向这张衣帽架,他那时不过觉得它是胡桃木的材料好,谁存心要买来吓他了?想着,自己也不由得勾起嘴角,脱了大衣挂上去。
往里走两步,电灯底下本来放四方桌子的地方腾了空,新买的餐桌和椅子被摆到先前沈母搭铺板的靠墙位置,墙上也装了开关,沈春亭过去一揿,同样一盏荷叶边罩子下,又一只灯泡打亮,照出新桌子新椅子油光水滑的漂亮漆面。
陆望卿走近摸了摸台面:“这个呢,好用吗?”
“不太好,家里几只有豁口的碗我都不敢朝上头放,吃个饭好像照镜子,” 沈春亭说得一张面孔上全都是笑,“二楼可更加奇怪,不相信你自己去看。”
想不到楼梯那里也通了电灯,倒是只有灯泡,却也能叫直陡陡的木楼梯变得好登了许多。陆望卿不禁怀疑这是特地为他装设的,否则春亭自己早已走得习惯,哪里就还会用得着这点光。
二层阁的门开了,夹带开门风扑到脸上鼻孔里的,是一阵冷飕飕的清凉烟草味道,朝里一看,老虎窗没有全关,留了条透气的缝,冷风是从那里钻进来的。窗户底下就是沈春亭在信里告状抽屉太多的写字台,月亮光正泄进来,台面上像洒了层清清亮亮的银白色糖霜。糖霜是什么?你以为凉雪一样,揉了含进嘴里,它又是甜的。沈春亭点开美孚灯,微微的灯火光把陆望卿从甜津津的臆想里拉回来,他径自走到新衣橱前,打开橱门,里头挂着四五套衣服和两件白颜色衬衫,布料柔软的袄子褂子长裤叠放在下头,整整齐齐。
“没有大衣吗?”
“有,吊在做事的地方没有穿回来。”
身前的新衣橱大了、身后的新的床架子也大,合上橱门朝后退两步,陆望卿的腿肚子就挨到了床边沿。
“现在没地方给你打地铺了。” 沈春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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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吃过夜宵,陆望卿才回了大德里去。十一点敲过,夜上海的马路上才不情愿似的开始冷清。快要到冬至天,西北风刮起来毫不客气,四周围人一少,显得愈加的冻,但陆望卿却好像感觉不出有什么寒意。呵,怪不得春亭要挂一支温度计,自己什么时候就又像这样不知冷热,气温分明更低了低,他倒连围巾也都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