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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过完元旦, ...

  •   过完元旦,陆望卿便启程赶回来上海,未在家中继续久留。胡庆云在新历年前就把自己的办公室搬到了杨树浦的工厂里,今井在棉纱厂转让之前生意已做得惨淡,因此并没有留下什么客头给到祥利,自胡庆云经手以后,先后从宁波调了三批订单摆到上海来试做,好在这爿厂到底有着人力物力及日本人技术的底子在,交接时期一度过,生产和出货入货均已逐步运作恰当。
      云南路二楼如今变成了陆望卿的单人间,由于胡庆云之前并没有流露出让他也搬去工厂的意思,陆望卿便一如既往坐在自己原先的位子上,即使娘舅的桌椅都空了出来,他也并不打算要挪移过去。
      春节要到,又是铺头里顶忙的时候,自上海有了工厂以后,大客单的洽谈都摆到了那里去,云南路这厢也因此免去操心,陆望卿多出时间待在楼下,便帮裁缝师傅应对买成衣和定做的客人,只一两个礼拜的工夫,竟平白里又添了好几个太太小姐的生意。老裁缝戏笑:“少东家这副面孔就是金字招牌,早应该多下到楼底下来。” 陆望卿脸皮薄,经不起这样玩笑,更经不起几些个莺莺燕燕,索性重新躲回了二楼去。
      虽然这厢受了些惊吓,但另一头的胆子反到大起来,少去同胡庆云在一室办公的辖制,陆望卿倒是多出了约会沈春亭的自由。他记得第一次撞见春亭的时候,他正骑一部自行车,后来就再没见他骑过,问了才晓得,那部车也是向别人借的来的。这倒让陆望卿很觉沈春亭需要一部自己的车,于是拉他到同昌车行去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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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部飞马呢?” 陆望卿悉心拣尺寸,想到以春亭的身材,车既不好过于高了,也不能小得像女人家骑的。
      “你是飞虎,倒叫我选飞马,你要把我吃掉?” 沈春亭总忍不住开他的玩笑,“我看飞鹰最好。”
      陆望卿原没有相中飞鹰这款,车子像似太轻,总觉得不够好,但既然春亭自己挑的,也就随他的喜欢。
      才买了自行车,自然玩心大起,两个人从南京路一口气踏到静安寺。一路上都是沈春亭骑在前头,陆望卿不是踏不过他,可马路上扑扑满的又是人又是车,龙头左摇右摆外加急刹车,要不是在后面跟着他不放心。静安寺路一向人多,碰到今天十五,香客接踵,各样的摊头都争相摆了来做生意。两个人骑了一路的车,闻到吃食气味都觉得饿起来。
      “这里有家炒猪肝的面浇头烧得好吃,” 沈春亭踏下车子撑脚架说,“你吃不吃猪肝?”
      “今朝茹素得多,店家的锅子还能腾得出来?”
      沈春亭笑道:“小灶还是有的。”
      陆望卿也锁上车,跟着沈春亭挤进一爿门头很小的面馆,客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沈春亭倒不在乎,领着陆望卿就穿过客堂进了灶间。灶间里热气腾腾,清零哐啷都是锅碗瓢盆声响,下面的和炒浇头的师傅虽然忙得厉害,但瞥到沈春亭来也向他招呼,都是认得:“今天风大,后头没摆桌子,楼上等。”
      “好。猪肝面,两碗。我自己下来端。” 沈春亭说。
      两个人登上楼梯,陆望卿才看出来二楼不待客,天顶矮,就是用来堆几张桌子凳子和些杂物。骑了一路的车,虽是腊月里身上也不免有些发汗,沈春亭走过去把窗门推开些,回身又从架着的长凳里拎下来两条,摆到张木桌的两旁边,脱下手套朝桌面上啪啪掸了几记,日光里,密匝匝的细尘和几粒脱落的漆屑子在震动的台面上跳了跳。
      “你常常来这里吃面?” 陆望卿一面笑一面坐到长凳上,“倒是熟。”
      沈春亭也笑嘻嘻:“阿五他们嘴巴馋,” 停了停,又讲,“老头子进去烧香的时候,我们没什么事就会过来吃。”
      陆望卿“哦”了一声:春亭是不是故意这样若无其事地对自己说他们里头的事,好叫我放心当他什么都好。
      他不敢听,也不相信,因此接不上话,只好勉强点点头。底下客堂里熙攘的声响隔了地板仍旧传上来,一时间倒显得二楼更静。陆望卿忽然开口道:“来都来了,等吃好面我们也去烧支香罢。”
      沈春亭大笑:“开了荤再去烧香,你不怕得罪阿弥陀佛?”
      陆望卿没有答话。
      比起那些,这又算得上什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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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好了,底下正喊沈春亭去端,陆望卿想同他一道去,被春亭抬手挡下。只见他轻快起身,噔噔噔就下了楼梯,一下就又端了托盘上来。沈春亭将托盘朝桌上一放,端了碗阳春细面摆到陆望卿面前,又端下另一碗给自己,还有一大碟气热腾腾的酱爆猪肝果然炒得油光鲜亮。
      “今天人客多,小碟子来不及洗,换了大碟,我和你的并了一道。” 沈春亭说着把猪肝也摆下来,放在他们两碗面的中间。
      陆望卿从托盘里拿出副筷子,端起盛猪肝的圆碟往沈春亭面碗里拨进一大半,刚要把剩的一点倒进自己碗里,就被叫住:“这个给我,我喜欢分开来吃。” 沈春亭坐回凳子上,把自己的面碗和陆望卿的调了个对,不管陆望卿怔怔,拿起筷子就挑了面来吃。待陆望卿反应过来,就只有吃进眼门前盖满猪肝都寻不见面条的这一碗了。
      陆望卿这碗面吃的是心不在焉,本来今天礼拜五,只是沈春亭难得有了空,自己竟然就从云南路里逃了出来。同他一道买好自行车,又骑到这里,现下两个人坐在杂七杂八却没有旁人的阁楼里吃面,突然发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他不易察觉地抬眼看了看他,不管眉头眼廓鼻峰,任哪里都是漂漂亮亮,一双垂下去的眼睑仿佛盖住了他的冷酷和凌厉,只留了丝哀愁的味道。他想,春亭一定仍旧是免不了又要打,讲不定还要去杀,但他实在是逼不得已的呀。
      真怕上一次的坏事什么时候又要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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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静安寺拜菩萨的善男信女大都乘着上午辰光就做完了功课,午后进寺的人已经清减不少,只有铜香炉里的香灰落得扑扑满满,细细粒粒都是告求之人的心心念念。陆望卿和沈春亭踏进三圣殿,触目是神佛菩萨顶头在上,两个人一时有点不知所措。除了祭祖,陆望卿没有一本正经烧过香,不晓得要先做什么再做什么,见到坛前摆的蒲团,觉得应该要跪,便就拣了空着的一只跪了下去。他的呢子大衣衣摆倏地折皱起来,塌在膝盖旁边,和它的主人一样,委屈求全。
      像似陆望卿这样西装西裤的男性,极少数人才会进到寺庙里头去,去看一看佛像的是有的,去瞧一瞧斗拱飞檐的也是有的,穿得越来越时新的人想法也越来越新,有谁还在相信这些,何况还要让他跪。这样看起来,陆望卿的举动,确实是怪得有些出奇了。
      沈春亭原当他说要进来烧香只是到此一游而已,没想到陆望卿突然之间跪得干脆,恐怕他是家里遇到了不得了的要紧事,便立时转身去和尚那里请了香,又快步回到坛前的蜡烛上接过火,扇了扇,从当中捻出三支递给陆望卿。沈春亭盯着他的面孔看,也吃不准他的心事,只有朝他轻轻笑了笑安慰他。陆望卿接过香,沈春亭也转来跟他两个人并排,三只蒲团上这时候都有人,沈春亭蹲下来就跪在陆望卿旁边的砖地上。
      两个人相互地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有问什么话,只各自捏住手里的清香,又都诚心实意地拜了三拜。
      莲花座上,三尊神圣顶天立地从来沉默,他们究竟收不收的尽座下人的心事,又有谁能够真正晓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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