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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兹铃——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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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铃——
陆望卿前脚踏进办公室，就听见电话铃响起来，他快步上前去接。
“你到哪里去了？我打来两支电话都没人听。” 是胡庆云。
“……听讲先施进口一批新时装，我过去打打样。” 这是陆望卿出门前已说给过老裁缝听的借口。
“哦。望卿，打电话是告诉你，今朝早点回去，把随身东西收一收，晚上你宿到我这里。”
陆望卿吃了一惊——娘舅这么快发现了他又和沈春亭一道，要来管他？
“望卿？你听到没有？” 电话那头响道，“手边要紧的都不要放大德里了，今天就过来，来不及弄的话，我喊秦妈去帮你一起收。”
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不晓得所为何事，但陆望卿也只有应“好”。他一看时间，快要三点钟，便抓紧把上半天欠的些零碎工作清掉。忙完这些，下楼和老裁缝打了招呼，骑上刚买的自行车就回去大德里。本来他常来常往沪甬二地，收作行李是不在话下，但胡庆云特别关照了要紧东西都不要再留，反叫陆望卿有点拿捏不准，只好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塞进皮箱里去。他怕秦妈真要给娘舅差过来帮忙，所以理起来手脚很快，大约在吃晚饭的辰光，就已经把东西搬到公益坊了。
到的时候，胡庆云还没回来。秦妈把陆望卿迎进去，却一点不晓得他要过来住的事，想来下午的电话是娘舅临时起意。胡庆云的这个决定做的突然，陆望卿猜想了几样可能，最坏最心虚的，不过是给娘舅抓到他还在和沈春亭接触，准备关上自己两天。关就关罢，又不可能给束牢一辈子的。
自己倒是做好了搪塞的打算，但他还是猜错了。
敲过晚饭时间，胡庆云才从工厂里回来。陆望卿本来要等他回来一道吃饭，拗不过秦妈强迫，已经吃过一点。这时候见胡庆云进门，秦妈预备拿菜回锅去热，被胡庆云叫住：“不要弄了，你回去。”
“都理好了？” 胡庆云脱掉大衣，朝陆望卿讲。
“唔，理好了。” 陆望卿等着他后面的要紧的话。
胡庆云从随身革包里拿出一封信给外甥：“为了日本和尚的事情，这两天外头很乱，你知道的。这是铃木叫人送到我办公室的，你也看看。”
听到铃木的名字，陆望卿自是不快，他不大情愿地接过信封，抽出来里头白塌塌的两张信纸。信纸折得方正合缝，利得像刀；展开来看，是铃木大夫的亲笔，倒写得一手好汉字。略过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铃木是为提醒胡庆云，要引三友实业社之事为鉴，妥善管理工厂员工，强调重蹈复撤是愚蠢行径云云。
看到这里，陆望卿对铃木目中无人的态度越发厌恶，他忍着火气继续读下去：铃木表示，三井财团重视与祥利的合作，因此附上有财团印鉴的人身担保一张，以备胡庆云的不时之需。信纸的另一张，便是这份担保书，上头是一些汉字和日本字，陆望卿能看个大概。
“也不晓得这些日本人搞什么名堂，” 胡庆云见陆望卿已经读完，皱着眉朝他说：“四川路这两天被他们弄得乱哄哄，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眼下春节要到，你我都不可能回去，这一阵你就跟我的车子一起进出。这张担保多少有用处，我们随身带着。”
陆望卿对这张保书很不以为然，铃木大夫这种人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加之胡庆云又提起北四川路上的纷扰，他更在心里把对日本人的反感都归到铃木一人头上埋了单。
“天井里的自行车是你买的？” 胡庆云突然转口问他。
“啊是的，刚刚买，” 陆望卿答，“上下班可以方便一些。”
“嗯。也没几天要过年了，你还是先乘我车子。要踏，等过完年来了再看罢。”
总归听从娘舅的安排，陆望卿无奈看了看外头那架飞虎，客堂间的灯光照在车身上，在天井的石灰墙壁里投出只一模一样的影子，和孤零零的自行车相映成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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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卿住到公益坊已经两天，早晚都是坐娘舅的车子来去云南路。本来祥利的铺头在礼拜天是不用开张的，但临近春节定做实在太多，裁缝带着徒弟在腊月里便咬牙不休，已成了惯例，所以，陆望卿这日一早仍旧准备跟着胡庆云一道出去，他往铺子，娘舅进工厂。两个人吃过早饭，只等司机来接。
嗵嗵嗵！
“老板？老板开开门！” 是胡庆云的司机在天井外头喊，听口气非同寻常。秦妈跑去开门。
“日本人把马路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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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司机照平常一样来接胡庆云上班，不料汽车开到四卡子路桥这里就被拦个正着，司机停了车子刚想下去问明情况，有个日本兵当即上前，一面拿步枪枪托狠狠凿砸车头，一面大叫日本话驱赶，行状十分骇人。这么一来，司机哪里还敢落车再问，立刻发动了汽车掉头开走。找了地方停好车，司机又从小路绕进北四川路来跟胡庆云报信。
“封了哪几条路？为什么封？” 胡庆云有些紧张。
“实在不晓得，四卡子桥肯定过不过来了。”
北四川路一带自上个礼拜就已有骚动，胡庆云收到铃木的关照以后，更预感要出些乱事，想不到来的这样快：“门口呢？” 刚向司机问了一句，自己就忍不住起身先往外走。
“门口还好，就是看到日本人有的拿了大包小包朝外面走。” 司机说着跟了胡庆云脚后出去。
陆望卿来不及在两人之间插进什么问话，心也不定，便跟出去要看看情况。
因为之前日本人又是游街又是暴力抓人，已吓得不少街面铺不敢开门做生意，加之此刻时间还早，北四川路上行人也就不多。三个人出到公益坊弄堂口，乍一看并没有觉得太过异常，但马路上的汽车和黄包车的确大有减少。朝靶子路方向走了走，刚到路口，陆望卿远远就望到顶头布置的铁丝网，另有人三三两两站在前后防守，如司机刚刚所讲，真的是有日本人携家带口的过关，只是出不见进。
“望卿，去把包拿出来，今天跟我到厂里办公。” 胡庆云忽然讲话，又转头朝司机说，“车子停在哪里？我们走过去。”
胡庆云从陆望卿手里接过革包，从里面拿出装有保书的白信封，把它掖进上衣内插袋。两个人跟着司机，从马路对过的里弄里穿出去。陆望卿这个时候也跟娘舅一样，急于想晓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开始不安，走起路来感到步伐有些紧，两条腿上的肌肉不知是因为气温冻还是不自觉的害怕，变得僵硬。前几日横浜桥北面已经历过日本人的吵闹哄砸，只是他白天人不在大德里，并未亲眼目睹什么，等他晓得的时候，周遭又已趋于往常，因此都不如今天所感受到的这样紧张。
直到坐进车子里，这种心不定的感觉才有所缓解下来。司机一路扬长开到祥利的工厂，甥舅两人落车后，一并快步赶进办公室去。胡庆云把包一放，无心坐下，只立在办公台旁边拎了听筒就向铃木摇电话。
没有人接。挂下听筒再打，仍旧没有人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