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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杳无第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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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灵均心里五味陈杂,百般不是滋味儿。品不出这滋味倒不是被污名,观复之变刚出那阵儿,他声名狼藉,谩骂、作践、糟蹋声什么没有,若是七八年前听得此言语,徐灵均定要将酱菜缸扣人脑袋上,再把门前的破牌匾卸下结结实实地来两下子。
屎盆子扣的那么多,哪能真都一一计较,满腹委屈冤枉,又能与谁言说?可是,日子却总还是要过下去的。徐灵均思索,鬼知道,天晓得,我自己也清楚,那些事不是我做的,无理指责最是做不得真!
人之谤我,与其能辩,不如能容,想着想着,觉得自己也有了那么几分圣贤大师的思想境界,怡然自乐,渐渐抒怀,不再理会那些不经之谈。
此时,徐灵均乱麻的是,虽说自己恶名远播,但至少性别未变,还是个凶徒,而并非妖婆。他自己也觉得,就算强掳,也合该是夺个娘子,夺五个男子又算何事。
徐灵均琢磨,下定决心。不行!定要,定要为自己正名。“莎莎姑娘不必失色,风水阴阳,堪舆捉妖,不能谈作山野隐士,至少也算不得门外汉。莎莎姑娘举止得体,想来是锦官玄览教导有方,不妨告知于我,我不说能做参谋,只是多个人拿拿主意总是好的。”
裴莎莎见徐灵均报自家门户不爽累黍,心下料定徐灵均概是玄门中人,江湖散修,看向陈公子,陈公子颔首应允方才开口,“徐大哥,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此等诡谲之事还是越少人知为好,免得他人受其惊吓。嘉禾一带一月间有五名男子凭空而失,就如同风吹烟散一般再无踪迹,官府为避免百姓恐惶作乱强压下来,盖因此事实在迷离扑朔又尤为蹊跷,便交由玄门处理。最先得知此事的是尚贤江阴…”
提到尚贤嘴角一抽,这也不怪,尚贤在世人眼中除邪安良,风评甚好,在玄门却是素来臭名昭著,人人讨打的,莎莎咽了口唾沫,徐灵均觉得她这口吞的不是唾沫,而是一口气,又继续道:“四日前,尚贤江阴向玄门二家传送口谕,邀前来相助。我与陈公子皆是今日到此,刚入嘉禾城便天降暴雨,才有了这番因缘际会。”
徐灵均思忖片刻,心下了然,果真不错,尚贤那群老王八蛋还真是不消停,又奸又滑,青鸟传音又何止传的二家,连他这里也收到一份书札,老老实实、本本分分隐遁于此,任谁不得以为他作古十年,都十年了,这群老不死竟真还想着念着他,不忘诈他出来。
心思百转又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断然没有青烟被吹走的道理:“可有考虑过魑魔作乱。”
魑,山中阴湿之气化作,野兽体貌,批毛戴角,爪牙尖锐,性格狡猾凶残,喜好潜伏于山泽中袭击独行旅人,迷惑樵夫猎户。
裴莎莎点头,看来是想到一块去了,“附近十里以外,有一狼山,因其夜半时常传出狼嚎声而得名,我与陈公子还有…”莎莎回头看了一眼,大少已是稀软无骨,烂醉如泥“本是打算探探门路,不过此刻夜已深,明日一早,即刻启程。”
那座荒山徐灵均去过,并未见过有什么狼的踪迹,也并不知此山还有如此说法。“莎莎,陈公子,天色已晚,又是淫雨霏霏,不如今夜就在夜阑休息,莫要推辞,明日我与你们一同前往。”
“阿菱,去把西边的卧房给莎莎收拾出来,我这屋颜色暗,光线沉,林瑜公子身娇体软,怕是不适,同你挤一挤,可好?”
徐菱神色犹豫:“阿……阿兄,我不太愿,同他,共…处一室。”
“既如此…”徐灵均几欲出声……
“哈哈哈哈,那太好了,你不住可就是我一个人的喽!”林瑜本是趴着面朝下,此刻抬头颈却未动,下巴杵桌,动作僵硬,形同诈尸,除陈公子外,众人都被吓了一跳,莎莎过去朝着他坐下的木凳猛地一脚“死还不死的透彻点。”林瑜又倒下了。
徐灵均身为主人,自然没有安顿不好众人的道理,但又实在不愿让阿菱受委屈,继续道:“既如此,那就我与林瑜公子一间,阿菱与陈公子…”
又未说完,一声淡漠:“不可。”
哦?竟是陈公子发话。
我都没说什么不愿,你又开始挑理!
众口难调,这下徐灵均很是为难,继续:“好,既如此,那就林公子与陈公子一间,我于厅堂坐卧一宿,将就将就得了。”
这下子三个人异口同声:“不可!”
终是阿菱做出让步,咬咬牙,“阿兄,我…我愿意,与,林瑜,公子,同卧。”
“不委屈?”
“不委屈。”
好,甚好,终于能睡下,如此实在是太好了。
安定众人,将林公子抬尸于床,闩好门,徐灵均坐在床上,待与陈公子同衾共枕。不知怎的,明明是两个大男人,徐灵均就是生出那么点矜持的心思,仿佛这不是卧房,而是女儿家的香闺。
陈公子一步一顿走来,徐灵均觉得自己像个大黄花闺女上花轿般忸怩,不不,此等场景,还是更像个将要被相公撩盖头的新婚娘子一般拘谨。
不对,不对!无论是黄花闺女还是新婚娘子,这都不对!
“陈公子”徐灵均陪笑,陈公子“嗯”声应答。随后,陈公子站定解衣,先是蹀躞,在拖胡服外衣,最后贴身的中衣一件不剩,只剩一条裈裤,露出白皙的臂膀,一只白虎刺青横亘于肩头,精雕细琢,栩栩如生,整个人就如同开了弓的弩箭一般漂亮。
徐灵均先是惊惧,诶诶!怎会有人二话不说上来就解带的,起码也要打个招呼,比如“我要脱衣了”,或是“一起宽衣吧”,不对,这样也好奇怪,总之,总之,陈公子脱衣服如此干脆利落,活像个……流氓,对!就是流氓!徐灵均此刻气血上涌,不知是否已是面红耳赤,手背蹭蹭脸,好在还是温的。
徐灵均打量片刻,觉得陈兄这线条愈来愈紧致,愈来愈匀称俊美了。
“徐公子,看够了么?”
徐灵均意识回笼,眉眼弯弯“陈兄,看什么?我在看你身后的红烛呀,好像快要灭了。”其实,徐灵均也觉得自己这话十分没有说服力,他不仅看了,而且爪子也在蠢蠢欲动,想上手去摸。不过,怎么能承认自己欣赏一个男人身躯出神,这是多抹不开面子的一件事。只得在心里啧啧称羡,他为何过去二十年间不能练得此等身姿,悔恨!悔恨!
“哦。”
徐灵均从这声“哦”里品出了几分落寞,又顿时有些后悔,强装什么,人家练得今日不过是想听得几句赞美罢了,自己却言不由衷。打定主意,待下次,陈兄再脱衣服,我定然多多美言好了。
视线下移,出现了个惹眼的东西,陈公子腰间悬挂了条二尺青碧绸带,绕了两圈,最后于腰侧打结垂下一扎。徐灵均还以为是自己头上那条,把头发捞过来,还在!又不禁好奇,看风致不似陈公子所用之物,发问:“陈兄,这青碧缎带可是嫂夫人的?”
陈公子睫如鸦羽,抬眼:“不是,心仪之人。”
哦~还未成亲,竟是如此。徐灵均来了兴致,再言:“送之贴身,想必这心仪之人定然是小意温柔,令陈兄时时挂怀。”
陈公子脸色古怪,看了眼徐灵均,半晌,又一个否定:“不是,素来顽皮。”
哦~原是陈兄钟爱俏皮可人此种。
徐灵均欲再深问,陈公子却先开口,“你究竟还睡不睡得?”
“睡得,睡得,自然是睡得的。”徐灵均解衣翻身,滚至最里。
陈公子灭吹灯上床,二人同床被子,不时便蹭到肌肤,今日大雨,徐灵均觉得自己应是感了伤寒,不然怎会如此之烫。
“陈兄”
?
“陈兄,你叫什么名字呀?”
……
就当徐灵均以为陈兄睡着,或是当没听到,不想理,总之就是不会再有答复时,听得闷声:“陈明南。”
“明南兄,好名字!苍山负雪!明南兄,你与那位心仪之人是如何识得哒?”
……
不答,好,换一个。
“明南兄,你身上的过肩老虎是如何刺得的,如此凛凛威风,栩栩如生,赶明儿带我也去刺个可好?”
“不好!”
“为何?”
“不是刺得,是活物,朔方长白人皆有之。”
竟是如此!世人对朔方长白知之甚少,事实上,不止世人,连玄门之人亦是无甚了解。朔方长白府一族人素来隐居避世,高深莫测,有如鬼没神出一般。世传他们居于神山之上,可得永生,怕泄露天机才行事如此低调。尽管神秘,却还是能位列三足之中,那当然,那当然不是因为实力啦,毕竟如此难以捉摸,谁知你实力几何?自是因为当今玄门多是山野散修,少有世家,便有一个算一个了。
思忖至此,徐灵均继续发问,语气幽幽“明南兄,明南兄!你能否得永生啊?”
“嗯。”
竟是真的!难不成是吃了唐僧肉?
“那你如今年岁几何?”徐灵均嘴上不闲,手脚也不闲,翻身乱动,鼻蹭到一个滚烫的东西,是陈兄的耳垂,柔软似棉花一般,徐灵均伸手捏了两下。好烫!咦?奇怪,明南兄也感上伤寒了么?
陈明南将他的手扣住,拉下来,拢到身侧,声音微哑,语气严肃“你安分些。”
……
良久,就当徐灵均眼神迷蒙,觉得自己意识离体即将之际,陈明南才答:“忘了。”
“嗯?”
“太久太久,忘记活过多少年岁了。”
“阿!可你看着还是好年青。”
“陈氏一族,素来如此。”
“好吧,”徐灵均困极,饭时又用了几分薄酒,半梦半醒,半醉半醒,说话含糊“陈兄……你刚叫我安分些……好生严厉,好生气!我还以为你……不会……再理我……”
话就戛然而止到这,伴随着轻微的呼气声,陈明南侧身,徐灵均已然着了。陈明南将他的发向后捋,再揽入怀中,紧紧、紧紧地拥住,又是良久,才道“不会。”
夜半,月光入室,一滴洁白晶莹的清泪从眼睛里流出,顺着脸颊滑落,濡湿了徐灵均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