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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第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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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安故郡,泉州新府。星分牛女,地接太平。襟三岛而带五缘,控沧波以通万国。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也。
黑云压城,青石陋巷,来人雾绡青裾,腰缠宫绦,于其发尾半尺以上,系缨带,欲落未落。耳侧一旁吊了枚青玉耳珰,精美异常。孤意在眉,深情在睫,楚楚谡谡,至和至柔,像是个儒商。左手执伞,伞上竹影斑驳,右手拎鱼,蒲绳一穿至尾。
并非他人,正是传闻中弑兄诛民杀长老的恣睢之徒徐灵均。
不多时,踏至一处朽屋,房上悬挂一块破牌匾,几处裂痕,牌匾上三个大字“夜阑坊”,颇具风骨神韵。院内苔痕上新绿,草色入眼青。徐灵均将草绳挂在两只尾指,阖伞,推门,“阿菱,快来看,今日真是鸿运当头祥云罩顶,我说为何出门时行稳踏实,果果真是上上上大吉。你看这是什么?桐江大鲈鱼!少说也有七斤六两,一鱼两吃,清蒸白灼也好,剁椒麻辣也好,鱼头就熬白汤…”
在玄门众人轰轰烈烈,大张旗鼓又兴师动众的寻觅下,徐灵均匿迹,并非死了,却是落脚嘉禾,开了家书肆,提名夜阑坊。只不过不售黄老之类经史子集,也非贩夫人小姐闲散少爷素来钟爱的画折子,卖的是阴阳之术,堪舆之书。仿佛真是应了这夜阑之意,门可罗雀,少有人来。
因此,徐灵均推门而入,粉黛、鹅黄、朱湛、群青,一屋桃红柳绿、春色满园,恍了人眼。徐菱起身:“兄…兄长。”
扫视殆尽,徐灵均将目光聚到着红石榴窄袖的姑娘身上,眉间一枝芙蓉花钿,元眉杏眼,英姿飒飒,双剑别于腰侧。徐灵均心里已是疑窦丛生好在面上未显。暗叫大事,不妙!
小池南畔木芙蓉,雨后霜前著意红。
三醉芙蓉花钿乃是锦官城、玄览宗标志,门内弟子每人额前均要抹一束,寓意芒寒色正的君子风范,既是昭告世人彰显身份,也用归束自己行为得体。
玄览宗姑娘右手叠于左手之上,五指并拢,规规矩矩,躬身颔首行了个礼。“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在下裴莎莎,非衣裴,莎草的莎。我们一行三人路过此附近,天降瓢泼大雨,五里内仅夜阑坊一户人家,便避雨小憩于此,待雨停后立即便走。”
错惊一场,徐灵均收敛了些心思,确是百转千回,几日前接到尚贤江阴的青鸟传书不知和其有无干系,心下料定“莎莎姑娘不必如此拘礼,我姓徐,随着你叫吧,没那么多讲究。既如此,不如吃过便饭再走,夜阑不缺这一双两双筷子,饭饱过后在上路也不迟。”
说这话时,徐灵均总觉得有人注视着他,有些发毛,抬眼一看,绯衣公子盯着自己的玲珑耳挂,目光如炬。徐灵均拢了下耳,报以浅笑。
徐菱也劝说:“莎…莎莎姐姐,你…你就留下来吧。”
莎莎正欲摆手推脱,“这怎么好意思,”只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炸在耳边:“我要吃大鲈鱼!”
说话的小公子被莎莎影了半个身形,但不难看出绝对出自钟鸣鼎食之家。缃色锦衣,腰佩香囊,颈饰璎珞,行则鸣佩玉,叮呤咣啷作响。有钱有钱还是有钱!阔气阔气实在阔气!手持一柄纸扇,正面:“曾因酒醉鞭名马”,背面:“生怕情多累美人”。这样子任谁看了都得为他们家积荫忧心几分。
“外面的鸡屎你吃不吃?”莎莎似是忍无可忍。
“吃那干什么,你一个女孩子,怎可张嘴就是屎尿。我要吃的是清蒸椒麻大鲈鱼!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母亲是西河林氏,父亲是尚贤江阴家主胞弟,本少主姓林,大名单一个瑜字。祖上可是八代的红顶商人,整个嘉禾谁人不知我瑜少,多少人得对我讨好献媚,做的好,本少重重有赏。”随即掏出一锦囊银子扔在桌上,“当”的一生巨响。
如此自报家门实在是少见,生怕别人家骂你不能指名道姓,徐灵均心笑。
“我什么样子还轮不到你管教。你——你怎可如此折辱人,金钱这等俗物你以为便可抵世间万物吗?”莎莎几欲动手,林大少眼一瞪,收扇于虎口,往桌子底下钻开始乱爬。“你给我滚出来!”
徐灵均大喊:“好了好了,”又递眼色给徐菱,徐菱心领神会,将桌上的锦袋收入袖中。“诸位便留下来,都有无忌口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书肆庙小,别劈坏了我这桌子。”已然是乱作一团了。
刚才投来灼灼视线的小公子,墙隅假寐,双手抱臂,“这位公子贵姓?有无忌口呀?”
绯衣公子睁眼,一双剔透美目,好似上嵌琥珀。盈盈胡服也抵不住凛凛之意,活是个人间杀神般。
不好惹,不好惹。
“陈,无。”极淡极冷。
闻言,莎莎僵住,不打了,徐菱脸色怪异,大少三步并作两爬从桌下探出毛绒绒的脑袋,“你会说话!”大少膝行出来立起身,拍了拍袍裙上的尘,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般,仿佛比知道自己当爹了还要惊喜,“你会说话!你是刚会的么?不然为何一言不发。”
陈公子扫了一眼,意思很明显,能问出如此蠢出升天问题的人,和你有何好讲。
大少没懂,“那你叫什么?天呐!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确实如此,自打徐灵均踏入书肆,陈公子就没吐露半个字。
“徐公子”陈公子不理,转向徐灵均“我饿了。”
不知怎的,徐灵均品出那么几分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滋味,不过一闪而过,似是幻觉。“好!我这就去劈柴片鱼。”
大少也自知讨了个没趣儿,爬出来,刚才还如霜打了一样,这会又欢欣鼓舞,愁容尽退,恢复了雄姿,在厅堂内踱步。信手拿起一只羊脂玉净瓶,“啧”了声,又用两只手指夹起琉璃盏,瞧瞧底部,摇摇脑袋,讥诮之意十分明显“这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也能摆?小,结,巴,你们家是不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啊。”
徐菱:“你…你要是手不知道该往何处放,就…就一只放肚前,一直放身后。”
大少放下茶盏,嘿嘿一乐,学他:“我…我又不是,身…怀…六…甲。”
莎莎又要抽剑,听的“唰”的一声动静,“欸欸欸欸欸,莎莎姐,莎莎姐姐!好姐姐,”林瑜双手合掌做求饶态,腿上也不闲着,绕桌跑“我亲姐姐,我姑奶奶!!放我一马,放我一马!你知道我是谁么?我可是尚贤江阴家主胞弟独子,独子!伤了我要你好看!”
“好,今日我便让独子变无子。你尚贤江阴徒有虚名,哪次不是青鸟传音口谕各家,在将功劳占为己有。如此这般,我便替天行道!“
若说玄览宗嫉恶如仇,见辄拔刀相向;那尚贤江阴就是视恶如险,避之如恐不及。一方邪祟作乱,尚贤素来擅传书玄门请别家派人协助,事后在居功自伟。
二人有如秦王绕柱一般绕着桌子,随即,林瑜找准时机冲了出去“杀人啦——,救命啊,有女魔头!”
裴莎莎迅速将门关上,拎来了把木椅堵门,抱剑坐上去。
没人追出来,反倒是门关上了,林瑜在傻也察觉出来不对劲,捶门:“让我进去,快让我进去!”门外淋不着雨,确是微风吹拂几点寒冷。林瑜打了个喷嚏,叫嚷了半天,发现屋内真的无人理会他,也不喊了,坐地倚门酣睡,如猪。
一门之隔,徐菱沏了壶红枣姜水茶,递给陈公子,点头道谢,又端给莎莎,裴莎莎脸颊挤上眉梢,眉眼弯弯,摸摸他头“谢谢小阿菱。”
不知做猪到几时,林瑜被徐灵均踢醒,双手抚地,片刻回神,开始撒泼,“徐大哥——,徐大哥呀——”双手也不老实,抱上徐灵均的大腿,“徐大哥!我苦呀!”徐灵均双手端着青花大瓷盘,被他这么一拢,有些不稳,洒了几点汤汁。“你…林大少,你先放开我,阿菱、莎莎、陈公子,烦请开下门。”
木门一开,林瑜蹦地而起,如同泥鳅一般溜了进去,莎莎接过徐灵均手里瓷盘,轻轻置于桌上。“开饭喽。”
鱼皮金黄酥脆,鱼肉绵软鲜嫩,就连话多的林瑜也被堵上了嘴,默不作声。
“徐大哥,有酒么?”大少张了张油糊了满嘴的唇。
莎莎拿竹筷敲他的手,“你这毛病怎么这么多。”
“啊!”大少闭眼就要倒过去。
莎莎攥紧筷子:“有这么痛?我不过只是轻轻一点。”
“好姐姐,十指连心呀!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会闲着没事儿敲自己手么?自然不会,你这手劲你自己肯定没试过。再说我这身娇体软的,所以你最好少对我动手。”
裴莎莎要被这番泼皮无赖言语惊了,她不说这辈子,哪怕是上辈子、上上辈也不曾见过此等滚刀肉,如同野猴子一般“身娇体软?你到底要不要脸?”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的如同涓涓细流一般,眼见马上又要战火燎原。徐灵均想起前日打的二两“恩怨了”,赶紧道:“打住,打住!有,酒香不假,不过,易使人酩酊,大醉一场。阿菱,膳房去取。”
好酒好菜,复归于平静。三杯酒进肚,大少醉态朦胧,眼神迷离,开始说胡话:什么皇帝是他爹,太上皇是他儿,净是些没命的话。突然,林瑜一拍桌子,起身,如鬼上身了一般,眼神斗鸡:“徐灵均!你把他们都藏到哪儿去了,藏,你也不挑个美娇娘藏,照男子下手,你口味真重!快把人交出来,不然,我定是要你好看!”
莎莎把他拽下来,慌忙捏紧了上下唇,这会儿林瑜又不像猪了,像鸭子“成天就让这个好看,那个好看的,也没见他有多大能耐。徐大哥,林瑜他喝傻了,乱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