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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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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的春夜,上海租界,华灯初上。
法租界公董局官邸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浮动着香水、雪茄和法式香氛混合的奢靡气味,留声机淌出舒缓的爵士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顾疏白站在大厅东侧的廊柱旁,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却没有沾唇。
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三件套西装,料子是英国产的精纺羊毛,剪裁妥帖,衬得身姿挺拔。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像一位耐心的棋手在审视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
“顾经理,久仰。”一位挺着肚腩的英国商人举杯走来,操着生硬的中文,“汇丰银行能有您这样年轻的经理,真是难得。”
“布莱克先生过誉了。”顾疏白微微欠身,笑容恰到好处地浮在唇角,“家父常提起,当年他在伦敦求学时,多蒙令尊照拂。这次贵公司要在上海设办事处,若有需要,敝行定当竭力。”
“好说,好说!”布莱克显然很受用这番恭维,又寒暄几句,才心满意足地走向下一个交际目标。
顾疏白目送他离开,镜片后的眼神淡了些。
今晚是工部局牵头举办的慈善晚宴,名义上是为水灾难民募捐,实则是在沪中外名流拓展人脉、交换利益的场合。他作为汇丰银行最年轻的华籍经理出席,既是工作需要,也是某种身份象征——顾家在上海金融界经营三代,他这位留学归来的少爷,注定要在这个圈子里周旋。
“疏白。”
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顾疏白转身,看到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走近,手里同样端着酒杯。
“陆处长。”顾疏白颔首。
陆天擎,军统上海站情报处处长,也是他幼时的棋友。两人家世相当,年少时曾在同一所私塾读书,后来各自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还是这么客气。”陆天擎笑了笑,与他并肩而立,目光也投向舞池中旋转的人群,“听说你上个月经手的那笔铁路债券发行得很顺利?父亲前几日还提起,说顾家公子青出于蓝。”
“伯父过奖了。不过是按章程办事罢了。”顾疏白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天擎侧目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今晚的客人里,有几张生面孔。”
顾疏白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晃了晃杯中金色的液体。
“工部局那位新来的副秘书长,带了两位‘朋友’。”陆天擎继续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日本领事馆的。虽然穿着便服,但我的人认出来了。”
“慈善晚宴,来者是客。”顾疏白淡淡道。
陆天擎轻笑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近日的棋局。顾疏白偶尔应和两句,心思却不着痕迹地飘向大厅另一侧。
那里,一位穿着半旧灰色西装、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年轻人,正在采访一位法国商人。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头发有些乱,笑容热情得有些刻意,问问题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前倾,像所有急于获得新闻素材的小报记者。
但顾疏白注意到三件事:
第一,那年轻人虽然穿着普通,但皮鞋擦得很亮,鞋底边缘几乎没有磨损——这不是一个终日奔波在街头的记者该有的鞋。
第二,他提问时眼神总是快速扫过对方的领针、袖扣、手表,偶尔还会瞥向对方随手放在桌上的皮夹。这不是在采访,是在观察细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年轻人握着钢笔记录时,虎口和食指指节有薄茧。那是长期握枪才会留下的痕迹。
顾疏白垂下眼,抿了一口香槟。
甜涩的酒液滑过喉咙,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几份近期情报处简报的内容:日方近期加大了对华北经济渗透的情报搜集;租界内多家外资银行有不明资金流动;地下党方面似乎也在活动……
而眼前这位“记者”,提问的内容全是关于进出口贸易额、外汇结算、港口吞吐量之类的经济数据。
太明显了。
“怎么,有熟人?”陆天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没有。”顾疏白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只是觉得,那位记者先生似乎很敬业。”
就在这时,年轻人结束了采访,转身朝大厅另一端走去。经过长条餐桌时,他“不小心”撞到一位侍者,银质餐盘上的香槟塔晃了晃,几杯酒泼洒出来,弄湿了他的袖口。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侍者慌忙道歉。
“没事,我自己处理就好。”年轻人摆摆手,快步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顾疏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放下手中的酒杯。
“失陪一下。”
他对陆天擎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洗手间外的走廊相对安静,大理石地面映出顶灯昏黄的光。顾疏白在距离洗手间门几步远处停下,从西装内袋掏出银质烟盒,取出一支烟,却不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门开了。
年轻人走出来,袖口还湿着一片,正低头用纸巾擦拭。抬头看到顾疏白时,他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露出那种职业化的热情笑容。
“先生,借个火?”
顾疏白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烟递过去——不是打火机,是那支未点燃的烟。
年轻人愣住了。
“记者先生,”顾疏白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您的钢笔,似乎没墨水了。”
年轻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摸向胸前口袋,那里别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正是他刚才用来记录的笔。
“我……”
“晚宴的采访素材应该够了。”顾疏白打断他,向前迈了一步。两人距离拉近,他能清楚看到年轻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和慌乱,但很快被强装的镇定掩盖。
“您是?”
“顾疏白。汇丰银行的。”顾疏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胸前的记者证上,“向烽……《沪上新闻》的记者。幸会。”
他说“幸会”时,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幸会的意味。
向烽握紧了手中的纸巾,指节微微发白。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破绽——是巧合?是试探?还是……
但顾疏白已经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社交距离,脸上甚至浮起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宴会要开始了,向记者不进去吗?今晚的募捐环节,应该能写篇好报道。”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平稳,背影笔挺,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寻常寒暄。
向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背后渗出一层薄汗。
他摸出钢笔,拧开笔帽——墨囊是满的。但他清楚记得,刚才采访那位法国商人时,自己故意说“笔没水了”,借机凑近观察对方手表表盘上的品牌刻字……
这个人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还看穿了。
向烽深吸一口气,将钢笔收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衣领,朝宴会厅走去。
大厅里,乐队换了一支更舒缓的曲子。顾疏白已经回到原先的位置,正与一位穿着旗袍的女士低声交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温文尔雅。
向烽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端起一杯侍者递来的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藏青色的身影。
而顾疏白,在某个举杯的间隙,眼角的余光轻轻扫过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