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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手与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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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槟还在杯中轻轻摇晃。
顾疏白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穿过舞池中旋转的人群,落在那道灰色的身影上。
向烽——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记者证上的照片略显模糊,但此刻真人就在不远处,正与一位穿旗袍的女宾交谈,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职业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认真倾听。
顾疏白的视线扫过他握杯的手。虎口处的薄茧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并不明显,但刚才在走廊近距离对视时,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痕迹,一个真正的记者不会有这样的手。
除非他不是记者。
音乐换了一支更轻快的曲子。向烽结束了交谈,转身走向长条餐桌,从侍者的托盘里取了一杯清水,没有碰那些颜色诱人的鸡尾酒。他走路时步态稳健,肩膀放松,但顾疏白注意到,他每隔几秒就会不着痕迹地扫视全场,视线在出入口、窗边和几位日方宾客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
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本能警戒。
“疏白。”
陆天擎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身侧,手里换了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轻响。
“我以为你去应酬工部局的人了。”顾疏白没有回头,语气平淡。
“该说的都说完了。”陆天擎抿了口酒,目光也投向宴会厅的另一端,“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香槟不错。”
陆天擎轻笑一声,顺着顾疏白的视线方向看去,很快锁定了目标:“那个记者?《沪上新闻》的……向烽?”
顾疏白侧目看他:“你认识?”
“刚才查了一下。”陆天擎说得轻描淡写,“新来的,在报社干了不到三个月,写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社会新闻。但有意思的是,他入职的介绍人,是方崇明教授。”
方崇明。
顾疏白记得这个名字。沪江大学的经济学教授,思想□□,经常在进步刊物上发表文章,租界当局对他的关注档案有一指厚。
“一个教授介绍学生到报社工作,不奇怪。”顾疏白淡淡道。
“是不奇怪。”陆天擎晃了晃酒杯,“奇怪的是,这位向记者在来上海之前,履历是一片空白。北平、天津、南京——哪儿都查不到他之前的踪迹。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顾疏白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向烽,看着那人从餐桌走向阳台,在落地窗前停下,背对大厅,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动作很自然,但顾疏白注意到,他点烟时没有用侍者递上的火柴,而是用自己随身带的打火机。点烟时左手虚拢,挡住风——也挡住了可能被人看清打火机样式的角度。
谨慎得过分了。
“你对这个人很感兴趣?”陆天擎忽然问。
“随口问问罢了。”顾疏白收回视线,转向陆天擎,脸上浮起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怎么,陆处长今晚是来查案的?”
“慈善晚宴,能有什么案子?”陆天擎也笑,但笑意未达眼底,“只是职业习惯,看到可疑的人,总要多看两眼。就像下棋一样,开局时多算几步,总没坏处。”
“说到下棋,”顾疏白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我记得小时候和你对弈,你总是开局凌厉,中盘却容易冒进。”
陆天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倒记得清楚。是啊,那时候我总想速战速决,你却喜欢慢慢布局,步步为营。父亲常说,我的棋风像火,你的棋风像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顾疏白轻声说,目光又飘向阳台。
向烽已经抽完那支烟,将烟蒂按灭在窗台上的水晶烟灰缸里。他没有立刻返回大厅,而是站在那儿,望着窗外的夜色。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有那么一瞬间,顾疏白觉得那道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怎么了?”陆天擎问。
“没什么。”顾疏白摇头,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却没有喝,“只是觉得,今晚的月色很好。”
阳台上的向烽确实僵了一瞬。
就在刚才,他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那是无数次在危险边缘游走养成的直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普通宾客漫不经心的扫视,而是一种专注的、冷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没有立刻回头。
大厅里音乐流淌,人声嘈杂。他能听到身后不远处两位法国商人在讨论汇率,听到某位太太娇笑着夸赞另一位太太的珍珠项链,听到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时轻微的脚步声。
但那股视线依然存在。
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他的背上。
向烽将烟蒂按灭,借着转身的动作,目光飞快地扫过身后的大厅。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他看到了那位英国商人布莱克正搂着一位舞女跳舞,看到了工部局的副秘书长在和日本领事低声交谈,看到了几位熟悉面孔的记者同行在角落里交换名片。
没有人在看他。
至少,没有人在明目张胆地看他。
可那股视线依然如影随形。
向烽的视线最终落在廊柱旁。那里站着两个人,正在交谈。一个是穿灰色中山装的男子,侧脸线条硬朗,气质沉稳——向烽认出那是军统的陆天擎,他看过照片。另一个……
是顾疏白。
那位汇丰银行的经理,刚才在走廊里递给他一支烟的男人。
此刻顾疏白正侧对着他,和陆天擎说着什么,表情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完全沉浸在对话中,没有丝毫异常。
但向烽的直觉在尖叫。
就是这个人。
虽然顾疏白没有看他,虽然他的姿态放松自然,但那股视线——那股冷静的、审视的、带着某种穿透力的视线——就来自那个方向。
向烽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重新面朝窗外。夜上海的霓虹在远处闪烁,黄浦江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端起那杯清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顾疏白。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汇丰银行最年轻的华籍经理,顾家的少爷,留学归来的金融才俊——这些是公开的信息。但在刚才走廊里的短暂交锋中,这个男人展现出的敏锐和压迫感,绝不是一个普通银行经理该有的。
他看穿了自己的伪装,而且毫不掩饰。
是警告?是试探?还是……
“向记者?”
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向烽转身,看到一位穿着淡紫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身后,手里端着酒杯,笑容甜美。
“李小姐。”向烽立刻换上职业笑容。
这位是《申报》的记者李婉,今晚也来采访。两人在几次新闻发布会上见过,算是点头之交。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李婉走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夜景是不错,但里面的热闹才值得写进报道呀。”
“透透气罢了。”向烽笑道,“李小姐今晚收获如何?”
“别提了,问来问去都是些场面话。”李婉撇撇嘴,压低声音,“倒是听说,工部局那位新来的副秘书长大有来头,跟日本人走得很近。可惜,撬不开他的嘴。”
向烽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这种场合,能说出来的都不会是真心话。真心话都在酒杯后面藏着呢。”
“说得对。”李婉轻笑,忽然凑近了些,“对了,你刚才看到顾经理了吗?就那边,跟陆处长说话的那位。”
向烽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顾疏白和陆天擎还在交谈,但陆天擎似乎正要离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看到了。怎么?”
“我听说啊,”李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八卦的意味,“这位顾经理可不止是银行经理那么简单。他家跟南京那边关系很深,父亲是财政部的红人。他本人嘛……留学英国,学的是经济学,但有人传言,他在剑桥的时候,还选修了政治学和密码学。”
密码学。
向烽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笑容不变:“李小姐消息真灵通。”
“记者嘛,什么都得知道一点。”李婉眨眨眼,“不过这些都是小道消息,当不得真。但我跟你说,这位顾经理可是块香饽饽,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可惜啊,他眼光高得很,到现在还是单身。”
她说着,又朝顾疏白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他好像在看这边。”李婉有些不确定地说。
向烽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只是随意地笑了笑:“是吗?可能是在看李小姐你吧。”
“去你的。”李婉嗔怪地瞪他一眼,但脸颊微微泛红。
向烽趁机又抿了口水,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他能感觉到,那股视线又落在了自己背上。
冷静,冷静。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顾疏白是什么人,无论他看出了什么,在这种场合,他不可能做什么。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沪上新闻》的记者,只要不露破绽,就没有危险。
但那股视线依然如芒在背。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去采访那位法国领事夫人了。”李婉整理了一下头发,朝向烽摆摆手,“回头见。”
“回头见。”
李婉走后,阳台又只剩下向烽一个人。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儿,静静看着窗外的夜色,直到背后那道视线终于消失。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转过身,走回大厅。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顾疏白也正朝这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这一次,顾疏白没有移开视线。
他隔着半个宴会厅,隔着旋转的人群和流淌的音乐,静静地看着向烽。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看不清情绪。
然后,他微微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
动作很轻,几乎难以察觉。
但向烽看见了。
他也抬起手中的水杯,同样举了举,脸上挂起职业化的笑容,然后转身,汇入人群。
心跳依然有些快。
向烽穿过大厅,走向出口。他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该观察的都观察了,该记住的都记住了,再留下去只会增加风险。
尤其是,在有人已经注意到他的情况下。
走出公董局官邸的大门,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向烽站在台阶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透过落地窗,还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听到隐约的音乐。
顾疏白应该还在里面。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向烽吐出一口烟,将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竖起衣领,走下台阶,汇入夜色中的人流。
而宴会厅里,顾疏白终于收回了视线。
“那个人走了。”
陆天擎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新斟的威士忌。
“你好像对他很关注。”顾疏白淡淡道。
“职业习惯。”陆天擎喝了口酒,目光也投向大门的方向,“一个来历不明、行为可疑的记者,值得多花点心思。不过……”他顿了顿,转向顾疏白,“你似乎对他更感兴趣。”
顾疏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轻声说:
“下棋的时候,最忌轻视任何一个棋子。哪怕它看起来无足轻重,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改变整盘棋的走向。”
“有道理。”陆天擎点头,忽然笑了,“说起来,我们好久没对弈了。什么时候有空,来一局?”
“随时奉陪。”顾疏白也微笑,举杯与陆天擎轻轻一碰。
玻璃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过,”陆天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某种深意,“现在的棋局,可比小时候复杂多了。棋手不止你我,棋盘也不止那纵横十九道。”
顾疏白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是啊。”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