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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显影 ...

  •   深夜十一点,汇丰银行大楼早已人去楼空。

      只有二楼东侧的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顾疏白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但动作依然一丝不苟。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书架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三本书——一本《国富论》,一本《银行实务手册》,一本《英汉词典》。

      然后他抬起手,在书架侧面的雕花装饰上轻轻按了三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簧转动声。书架悄无声息地向左侧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

      顾疏白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造型特殊的黄铜钥匙,插入孔中,向左转两圈,向右转一圈。铁门应声而开。

      里面是一个不到五平米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四壁和天花板都贴了深色的吸音材料。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各种设备:一台短波收音机,一台打字机,几本厚厚的密码本,以及——

      一套完整的暗房设备。

      显影盘、定影盘、水洗槽、放大机、烘干架,还有一整排贴着标签的化学药剂瓶。空气中弥漫着显影液特有的、微酸中带着苦涩的气味。

      这里是“夜莺”的工作室。除了顾疏白自己,整个上海只有林晚秋知道它的存在。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就是今天下午周明远派人送来的那个。信封很轻,但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向烽拍下的三十六张照片。

      不,准确地说,是三十五张。最后一张是空白的——周明远手下的人在取出胶卷时,不小心让最后一张曝了光。但这不影响。

      顾疏白撕开信封封口,小心地倒出那卷135胶卷。胶卷被卷得很紧,边缘有轻微的齿孔磨损。他戴上白色棉布手套,在暗红的安全灯下,将胶卷装进显影罐。

      关灯。

      全然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有微光的暗,而是彻底的、密不透光的黑。顾疏白闭上眼,又睁开,眼前依然是一片虚无。他靠触觉和记忆操作——拧开显影罐的盖子,注入配好的显影液,开始计时。

      手腕轻轻转动,让药液均匀流过胶卷表面。

      黑暗中,时间变得模糊。只有水流的细微声响,和手腕转动的规律节奏。顾疏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一台精密的钟表。

      三分钟。

      他倒掉显影液,注入停显液。三十秒。

      然后是定影液。他这次多等了一会儿,确保每一寸胶片都彻底固定。黑暗中,他听见定影液在罐子里轻轻晃荡的声音,像某种隐秘的私语。

      最后是水洗。自来水从水龙头流出,冰凉刺骨。他耐心地冲洗了十分钟,直到胶卷上残留的化学药剂全部被冲净。

      开灯。

      白光有些刺眼。顾疏白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然后从显影罐中取出胶卷。它现在是一条完整的、湿漉漉的胶片,上面排列着三十六张(包括一张空白的)方形的负像。

      他捏着胶卷两端,举到灯光下。

      负像里的世界是颠倒的——白色是黑色,黑色是白色。但顾疏白的眼睛早已适应了这种阅读方式。他一张张看过去,手指捻着胶卷边缘,动作轻柔。

      前几张是码头工人的特写。苦力扛着货包弓着腰的背影,监工挥舞皮鞭的侧影,几个工友围在一起喝水的场景。拍得很好,光影、构图、人物表情都抓得很准,能看出拍摄者的功底。

      但顾疏白知道,这些只是掩护。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七张开始,镜头悄悄转向了“大和丸”。先是远景,整艘货轮的全貌,太阳旗在船尾飘动。然后是近景,舷梯口的日本哨兵,枪管在阳光下反着光。

      顾疏白的手指在第九张照片上停下。

      这是一张从侧面拍摄的照片,角度刁钻,刚好能透过敞开的舱门看到货舱内部。虽然负像的对比度很高,但他还是能辨认出那些整齐堆放的木箱上的标记——

      “军用”“小心轻放”“朝南第3师团”

      军用物资。而且标记显示是运往华北的日军第三师团。

      这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最近几个月,日方以“商贸”为名,通过租界码头向华北秘密运输了大量军需。但苦于没有直接证据,租界当局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向烽拍到了。

      这个记者——或者说,这位同志——不仅敏锐,而且大胆。在日侨浪人环伺、哨兵警戒的情况下,还能拍到这种关键照片。

      顾疏白继续往下看。后面几张是“大和丸”甲板上的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胸前的徽章在负像里是深色的斑点,但他认得那个样式。

      军需课。

      他几乎能想象出向烽当时的样子——举着相机,假装拍摄工人,实则镜头悄悄转向真正的目标。呼吸平稳,手指稳定,心跳也许比平时快一点,但绝不会手抖。

      是个好手。

      他捻到第二十张。这张又回到了工人场景,几个苦力在卸一批麻袋。但顾疏白注意到照片左下角,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男一女。

      男的侧脸对着镜头,虽然只有小半张脸,但顾疏白一眼就认出来了——向烽。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灰色夹克,没戴帽子,头发有些乱。

      女的背对镜头,但能看到她穿着淡紫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身姿窈窕。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手提包,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和向烽说话。

      两人站得很近,但又不算太近,保持着一种既像是熟人、又带着点距离感的姿态。向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扬起,像在说什么轻松的话。

      这个场景看起来很平常——一个记者在采访,或者和一个女性朋友闲聊。如果不是顾疏白知道向烽的真实身份,他可能也会这么认为。

      但他知道,向烽不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和一个普通女性“闲聊”。

      顾疏白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对准那两个人影。在放大镜下,细节清晰了许多。

      他看见女人的手提包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扣,样式很特别,是蝴蝶形状的。他见过这个扣子——不,是见过类似的设计。

      在百乐门。

      那个叫白薇的歌女,每次登台时手里都会拿一个小巧的晚宴包,包扣就是蝴蝶形状的。他陪客户去过几次百乐门,虽然坐得远,但记得清楚。

      白薇。

      顾疏白知道这个名字。林晚秋在情报简报里提过,百乐门有个歌女是地下交通员,负责传递一些不太紧急的情报。但林晚秋没说她叫什么,也没说她长什么样。

      现在他知道了。

      向烽和白薇在码头见面。是巧合,还是接头?

      他放下放大镜,继续看剩下的照片。后面十几张没什么特别,都是码头的日常场景。直到最后一张——第三十六张,是空白的,全黑,只有边缘有轻微的漏光痕迹。

      但顾疏白的注意力回到了第二十张。

      他把那张胶片单独剪下来,夹在烘干架上,然后打开放大机。他需要一张清晰的正片。

      又过了半小时。

      当顾疏白从暗房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三样东西:冲洗好的三十五张照片(其中一张是空白),那张“大和丸”舱内军需物资照片的放大版,以及向烽和白薇见面场景的放大版。

      他走到办公桌前,开了台灯。暖黄的光晕下,两张放大照片并排摊开。

      左边那张,“大和丸”的舱内,木箱上的日文标记清晰可见。证据确凿。

      右边那张,向烽和白薇。照片经过放大和处理,两人的面容更加清楚。向烽的侧脸线条清晰,眉头微蹙,不像在说轻松的话题。白薇虽然背对镜头,但能看出她的肩膀有些紧绷,握着手提包的手指捏得很紧。

      这不是闲聊。

      顾疏白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向烽是“渔夫”,三天后要携带华北驻防图经上海转移。这是最高级别的任务,按纪律,在任务执行期间,他应该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接触,保持绝对的低调。

      但他却在码头这种敏感地点,和一个地下交通员见面。

      为什么?

      传递情报?接收指令?还是……私事?

      顾疏白排除了最后一个可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绝不可能是私事。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这次见面是任务的一部分。向烽在接收或传递与“渔夫”行动相关的情报。

      但问题是,林晚秋没告诉他。在下午的茶楼会面中,林晚秋只说了“渔夫”和华北驻防图,没提及其他安排。

      是她不知道,还是她故意不说?

      顾疏白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烟雾在眼前缭绕,让照片上的人影变得更加朦胧。

      他想起了下午在茶楼,林晚秋说“向烽是我们的人”时的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是担忧?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周明远。这位银行董事今天的举动也很奇怪。他“恰好”出现在码头,替向烽解围,又“好心”带他去修相机,然后派人取走了胶卷。

      如果周明远是自己人,那么他是在保护向烽,防止胶卷落入日方手中。

      如果周明远不是……

      顾疏白捻灭烟头。他不会轻易下结论。在情报工作中,过早下结论是致命的。

      他需要更多信息。

      关于向烽,关于白薇,关于这次码头见面背后的真实目的。

      还有三天。

      三天后,“渔夫”将抵达上海。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顾疏白拿起那张向烽和白薇的照片,又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空的,内壁衬着绒布。他将照片放进去,合上盖子,上了锁。

      钥匙被他穿进一根细银链,挂在脖子上,藏在衬衫里。铁盒子放回抽屉,上面盖上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眼怀表。

      凌晨一点二十。

      该回去了。

      顾疏白穿上西装外套,整理好领带,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外滩的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

      夜色中的上海依然没有完全沉睡。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在闪烁,隐约能听到留声机飘来的歌声。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这是一个繁华而危险的城市。光鲜的表面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而他,和他们,都在这暗流中行走。

      顾疏白放下百叶窗,转身离开办公室。锁门时,他听到了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三天。

      他想。

      三天后,他会见到那个叫向烽的人。不是宴会上那个伪装成记者的“渔夫”,不是在码头拍摄军需的侦察员,而是一个携带绝密情报、需要他保护的同志。

      到那时,很多问题会有答案。

      但也许,会有更多问题。

      顾疏白走下楼梯,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

      银行大楼外,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他竖起衣领,朝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

      司机已经等在车里,见他出来,立刻下车为他开门。

      “回家吗,顾经理?”

      “嗯。”

      轿车启动,缓缓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顾疏白靠在后座,闭上眼,但脑海里依然浮现出那张照片——

      向烽的侧脸,在码头混乱的背景中,平静而专注。

      还有白薇的背影,紧绷的肩膀,握紧的手提包。

      以及“大和丸”舱内,那些标记着“军用”的木箱。

      三张照片,三个线索,三条看似无关实则交织的线。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三条线交织成的网中,找到那条正确的路。

      为了任务,为了同志,也为了那个尚未见到的、他必须保护的人。

      轿车驶过外白渡桥。桥下的苏州河水在夜色中漆黑如墨,静静流淌,像这座城市深不可测的命运。

      顾疏白睁开眼,看向窗外。

      远处,东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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