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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码头疑云 ...

  •   向烽站在十六铺码头的栈桥边,脖子上挂着那台旧莱卡相机,镜头盖开着。他没有立刻拍照,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繁忙而混乱的景象。

      码头永远是这样——苦力们赤着上身,扛着沉重的货包在跳板上摇晃着行走,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闪着光。监工拎着皮鞭在岸边走来走去,嘴里不时吐出粗鄙的吆喝。货轮巨大的黑色船舷像城墙一样矗立在江面,烟囱里冒着浓烟,汽笛声此起彼伏。

      但今天的码头,有些不一样。

      向烽的目光落在那艘泊在三号泊位的货轮上。船身漆着“大和丸”三个白色大字,船尾悬挂着太阳旗。这不是客轮,也不是普通的商船——从吃水线看,它装得很满,但甲板上却异常整洁,几乎没有堆放的货物。

      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背着步枪的日本兵在舷梯口站岗,神情警惕。几个穿着西装的日本人在甲板上走动,手里拿着文件夹,不时指向岸上的货堆。

      向烽举起相机,假装在拍摄苦力劳作的场景,镜头却缓缓移向“大和丸”。他调焦,透过取景框,能清楚看到甲板上那几个西装男人胸前的徽章——不是普通商社的标记,而是一种他认得的样式。

      军需部门的标识。

      他按下快门,轻微的咔嗒声被码头的嘈杂淹没。接着他又拍了几张,从不同角度,把货轮、岗哨、卸货的起重机都收进镜头。

      “喂!你!”

      一声粗鲁的吆喝从身后传来。向烽转过身,看见三个男人正朝他走来。

      都是日本人,但没穿军装,而是穿着浪人常穿的宽袖和服,腰里束着布带,脚上蹬着木屐。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留着仁丹胡,脸上有道疤,眼神凶狠。

      “你在拍什么?”疤脸男人用生硬的中文问道,语气不善。

      向烽放下相机,露出那种记者惯有的、带着点讨好又保持距离的微笑:“拍几张照片,写篇报道。码头工人生活不易,想让更多人看到。”

      “工人的生活?”疤脸男人嗤笑一声,走近几步,几乎要贴到向烽面前。他身上有浓烈的清酒和烟草味。“我看你是在拍不该拍的东西。”

      另外两个浪人左右散开,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向烽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先生误会了,我就是个普通记者,拍点社会新闻罢了。”

      “记者?”疤脸男人伸手就要抢相机,“让我看看你拍了什么!”

      向烽侧身避开,但动作不敢太大。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和日侨起冲突,吃亏的只会是自己。码头上虽然人多,但巡捕房的巡警很少管日本人的事,尤其是在日方货轮附近。

      “先生,这不太合适吧。”向烽依然笑着,但脚步已经开始后撤,“相机是报社的财产,不能随便给人看。”

      “八嘎!”疤脸男人似乎被激怒了,他猛地伸手抓住向烽的衣领,“叫你拿来就拿来!”

      另外两个浪人也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一头撞在疤脸男人的腰上。

      “哎哟!”

      撞人的是个孩子——小石头。他背上的报包散开了,报纸撒了一地。他看起来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疤脸男人松开向烽,转身就要踹小石头:“找死啊!”

      向烽趁机后退几步,但小石头还在地上。他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小石头拽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小孩子不懂事,先生别跟他一般见识。”向烽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相机您要看就看吧,别动手。”

      疤脸男人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伸手又要拿相机。

      但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相机时,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住手。”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虽然没带武器,但身形精悍,眼神锐利。

      疤脸男人皱眉:“你谁啊?”

      中年男人没理他,而是看向向烽,微微点头:“向记者,这么巧。”

      向烽认出了这个人——周明远,汇丰银行的董事之一,在上海金融界颇有声望。他怎么会在这儿?

      “周先生。”向烽欠身示意。

      周明远这才转向疤脸男人,语气平静但带着压力:“这位是《沪上新闻》的记者,是我朋友。几位要是有什么误会,可以好好说,动粗就不必了。”

      疤脸男人显然认得周明远——或者说,认得他代表的那种势力。在租界,有钱有势的华商依然有相当的影响力,尤其是和洋行、银行关系密切的。

      他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还是哼了一声:“既然是周先生的朋友,那就算了。”

      说完,他狠狠瞪了向烽一眼,带着两个同伴转身离去。

      等他们走远,周明远才走到向烽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相机上:“向记者没事吧?”

      “没事,多谢周先生解围。”向烽道谢,心里却起了疑——太巧了,周明远怎么会刚好出现在这里?

      “码头乱,尤其是最近。”周明远意有所指地说,然后看了眼小石头,“这孩子是……”

      “卖报的,刚才帮了我一下。”向烽拍拍小石头的肩,“快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小石头捡起散落的报纸,看了向烽一眼,又看看周明远,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周明远目送他跑远,才又开口:“向记者,相机没摔坏吧?”

      “应该没有。”向烽检查了一下,但随即发现不对——镜头盖不见了,镜头玻璃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刚才拉扯时,相机在栈桥的木栏杆上磕了一下。

      “可惜了。”周明远也看到了裂痕,“这相机不便宜吧?这样,我认识一家相馆的老板,手艺很好,可以帮你修。正好我顺路,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这太殷勤了。

      向烽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周明远是银行董事,是顾疏白的上级,也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主动示好,如果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可疑。

      而且,相机确实需要修。里面的胶卷……

      “那就麻烦周先生了。”向烽最终点头。

      “不麻烦,车就在那边。”周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离开码头,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等他们坐稳后,平稳地启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向烽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的皮革外壳。胶卷还在里面,三十六张照片,包括“大和丸”和那些日本军官。

      如果周明远有问题……

      不,应该不会。他是顾疏白的上级,顾疏白是银行经理,从目前掌握的信息看,顾疏白至少不是敌人。而周明远刚才确实帮他解了围。

      但地下工作的第一条纪律就是: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

      车在南京路一家相馆前停下。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光华相馆”,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老陈的手艺是全上海最好的。”周明远下车时说,“你先去,我还有点事,等会儿来取相机。”

      “周先生不一起?”

      “不了,银行还有会。”周明远笑笑,又补充一句,“修好了记我账上就行,我跟老陈熟。”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黑色轿车很快汇入车流。

      向烽站在相馆门口,看着车子远去,心里那丝不安越来越浓。

      他推门进去。相馆里光线很暗,弥漫着显影液和定影液的特殊气味。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整理底片。

      “陈老板?”

      “是我。”男人抬头,“修相机?”

      “对,镜头裂了。”

      向烽把相机递过去。陈老板接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能修,但得换个镜片。我这儿有备用的,不过得拆开看看里面伤到没有。”

      “大概多久?”

      “一个钟头吧。”陈老板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拆卸相机后盖,“您要是不急,可以出去转转,修好了我叫您。”

      向烽犹豫了一下。他不想离开相机,但站在这里看别人修理,反而显得可疑。

      “好,我一个小时后来取。”

      他走出相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南京路上人来人往,黄包车、汽车、行人,喧嚣而繁华。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自己。

      是周明远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走到街对面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咖啡。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相馆的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馆里的留声机放着周璇的歌,甜腻的嗓音唱着“夜上海,夜上海”,和窗外真实的上海仿佛是两个世界。

      四十分钟后,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相馆门口。

      向烽的背脊瞬间绷直。

      车上下来一个人——不是周明远,而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礼帽的年轻人。他脚步很快,直接进了相馆。

      不到五分钟,年轻人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上车,轿车再次启动,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向烽放下咖啡杯,杯子在碟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看了眼怀表——离一个小时还有十分钟。

      他起身,穿过马路,重新走进相馆。

      陈老板还在工作台后,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组装相机。见向烽进来,他抬起头:“哟,您来得正好,刚修好。”

      “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向烽问。

      陈老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有啊,取照片的客人。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向烽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台已经被重新组装好的莱卡相机,“镜片换好了?”

      “换好了,您试试。”陈老板把相机递给他。

      向烽接过,对着窗外试拍了一张。快门声正常,对焦也顺畅。他打开后盖——里面是空的。

      “胶卷呢?”他问。

      “在这儿。”陈老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胶卷盒,“拆的时候得取出来,不然就曝光了。给您装回去?”

      “我自己来吧。”

      向烽接过胶卷盒,入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不对了。

      重量太轻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胶卷不见了。

      “陈老板,”他抬起头,语气依然平静,“我的胶卷呢?”

      “不就在盒子里吗?”陈老板一脸茫然。

      “这里面是空的。”

      “什么?”陈老板凑过来看,然后拍了下额头,“哎哟!瞧我这记性!刚才拆的时候,胶卷滚到地上了,我捡起来放哪儿来着……”

      他开始在工作台上翻找,抽屉、工具箱、甚至垃圾桶都翻了。但很显然,他不可能找到。

      因为胶卷已经不在这里了。

      “实在对不起!”陈老板满头大汗,“可能是我顺手放哪儿,给忘了。这样,我赔您一卷新的,不,赔您三卷!您看行吗?”

      向烽看着他表演,心里一片冰凉。

      这不是意外,是设计好的局。从码头冲突,到周明远“恰好”出现,到送来这家相馆,再到那个取走胶卷的年轻人——每一步都算好了。

      而他,像颗棋子一样,被摆在了棋盘上。

      “算了,一卷胶卷而已。”向烽最终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相机修好就行,多谢了。”

      他付了钱——周明远说记他账上,但向烽还是自己付了。然后他拿着那台空空如也的相机,走出相馆。

      暮色已经降临,南京路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整条街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彩。

      向烽站在街头,看着来往的人流,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胶卷没了。里面的照片,那些可能证明日军在偷偷运输军用物资的证据,全没了。

      而拿走胶卷的人是谁?周明远?还是周明远背后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保护他,还是在监视他?或者,两者都有?

      他想起了顾疏白。那个在宴会厅里看穿他伪装的男人,那个银行经理,那个和周明远在同一家银行工作的人。

      这一切,和顾疏白有关吗?

      向烽握紧了相机,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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