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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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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渝又是小跑着去找骑手,又是爬楼,路上还要分心去保护蛋糕不受颠簸变形,临进门前更是灵机一动,屏住呼吸地蹲在家门口,提前把蜡烛插好点亮了,这才推门去送惊喜。
此刻已是累极了。将蛋糕放在沙发面前的茶几上,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客厅的羊毛地毯上,手撑着地,身体借力朝后仰,双眼明亮地盯着林溪笑。
楚渝喘着气,撩了撩自己的头发,他的额前因剧烈运动而渗出些细密的汗珠,在明灭的光线中是一小片的晶莹:“我问了好几家店,这个时间点就只能买到这款了。巧克力味的,应该不会太难吃吧。”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他想让他开心一点,想让他的生日能热闹一点。
或许是因为林溪独自坐在寒风中的样子太过楚楚可怜,或许是因为林溪是他认定的新朋友,或许是因为……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有点儿孤独。
总之出于各类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一种冲动将楚渝这颗埋藏多年的地雷崛起,轻易地引爆了他努力克服但向来泛滥到溢出的同情心,所以他将他带回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反正这对于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反正热情与冲动是艺术家人格必备的要素,不是吗?反正,他不能放任自己的朋友度过那样寂静的生日,连个蛋糕都没有。
他想让他度过一个难忘的、快乐的生日。
见自己又触发了林溪的呆愣CG,楚渝干脆将他从沙发上扯了下来,同自己一起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二人不修边幅又亲密无间。
楚渝指了指蛋糕上的蜡烛:“都帮你点上了,是24岁没错吧?快许愿快许愿,不然蜡烛都要烧化了。”随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唱起了生日歌。
家喻户晓的旋律响起,和着电影片尾的那首歌谣,轻柔舒缓,全都落进了林溪的耳朵里。
飘摇闪烁忽明忽暗的烛光里,林溪双手合十,作出许愿的情态。
哪里有什么愿望。闭上眼睛,泪水滑落的瞬间,他想起的是他在鹿角丘村、情人泊旁的那一夜,梦见天边划过的陨石。
宇宙啊宇宙,冒然插手凡人的一生,这就是你的恶趣味吗?
他慢慢睁开眼,正对上的是楚渝灿烂而无知的笑脸。
……
楚渝的好兄弟们说得没错,他在高中时就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
早在那时,林溪就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开朗恣意的性格,知道他优渥有爱的家境,知道他交友圈里成员的各自相貌,知道他父母疼爱他到能专门买下学校周边的房子,知道他能在同龄人还在寒窗苦读的年纪,什么都不用管地出国追寻一个导演梦……
这些都是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他无需打听便能知悉的信息。
在隐蔽幽谧的角落里,他还知道一个独家的秘密。
他知道自己也喜欢这个人。
林溪有时候也会觉得荒唐,为什么会喜欢呢,怎么就喜欢了呢。
可每一次问题的抛出,都会迎来无可辩驳的回答:
楚渝站在那里,就对人群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他喜欢他与人交谈时会倾身侧耳认真听的样子,喜欢他在球场上嚣张放狠话的样子,喜欢他拿了好成绩后嘴角得意到要翘上天的样子,喜欢他笑着眯起的眼睛,永远干净清爽的校服,自由追逐的梦想,喜欢他。
不需要什么他施手援助而他芳心暗许的桥段,林溪只是非常普通纯粹、没出息地喜欢上了他。
犹如被下了爱情魔咒般,面对这个从小便如众星捧月、想要什么似乎都唾手可及的人,一无所有的林溪绝望地发现,自己命运的指南针竟也牢牢地锁死在他的方向。
楚渝其人就像一个巨大的陨石,蛮不讲理地降临在他的世界里,反复干扰着他的磁场,又无数次将他的生活推向令人费解的走向。
凡人林溪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无助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本该前行的路被堵住,久而久之,无法自然流动的灵魂也就沦为一潭死水,蓄积成他心上的堰塞之湖。
他的爱恋他的痛苦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作站不住脚的恨,恨他招招手即能支起一日艳阳天,挥挥手却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开。
很快,他恨的人便坐着飞机去向大洋彼岸了。
往后的日子里,林溪便靠着反刍这些恨意,支撑自己麻木而匮竭地活着。
……
脸上多了一道稠腻的触感,是奶油。
楚渝捧着切好的第一块蛋糕递给他,用这样的玩闹将他拉回现实。
巧克力蛋糕确实不会难吃,化开在温热的口腔中,余下香甜的滋味。
林溪嚼着嘴里的甜,好甜,那种迷茫的情绪再次席卷而上,突然到令他无助,甚至觉得委屈。
他曾以为这样扭曲的恨意始源于某一天,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勇敢的一天,却不幸地尝到了勇敢的教训。
上帝太过偏爱楚渝,而自己仅仅作为渺小的NPC,只能被动地接受剧情的波动,一旦试图争取,瞬即降下天罚。
楚渝,你不是最擅长阳光普照众人了吗,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对我呢?
自此,这份恨便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兀自发酵,愈演愈烈。
他不仅恨他从前的态度,更恨多年后,横插在他们间的那一份滞后的时差。
每一句相见恨晚,每一次关于写作的夸赞,每一回对他的好,比满心雀跃来的更早的,是独他一人知晓的刺痛。
可是现在,当林溪回望向楚渝,对方的眼睛是清澈单纯,盛着热切的期待,一副全然不记得自己的模样。
林溪忽然泄了气。
其实根本没有理由去恨他。因为楚渝从头到尾,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更何况,俗话常讲,无知者无罪。目前楚渝看起来简直是一条傻狗的化身,他又能和一条傻狗计较些什么。
林溪用手指沾了些奶油,凑近在楚渝的鼻尖点了点,画了个棕色的狗鼻子,算作是报仇了。
他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你,楚渝,我现在感觉很幸福。”
这是他有生以来度过的最美好的一个生日,美好到他甚至有点惧怕。
毕竟他才二十四岁,此后还有那么多生日要过,如果再也不能体验胜过此刻的美好了,怎么办?
都怪楚渝。
高三一年,大学四年,工作两年。
在恨里踽踽独行了七年的林溪,于今夜才惊觉,他的恨源于他无法托付的爱,并曾经压过了他的爱,此刻又被忽如其来的释然打败。
同样的,他的幸福,与因这幸福来之不易而生的恐惧,正在抗衡着。
向来爱杞人忧天的林溪,这一秒,却毅然决然地将那些未知的来日抛在脑后。
至少,此时此刻,他只想先幸福。
*
纪希同志说得没错,社畜是新时代的辛德瑞拉。
哪怕再怎么幸福,第二天上班的钟声一敲响,林溪依然会按时按点地出现在总裁办公室,做回他的林秘书。
程砚早上来的时候和他打招呼,居然面带几分歉意:“生日快乐,抱歉,最近工作太多,我一时忙忘了。”
说完,他看见林溪稍有浮肿的眼睛,笑他,“看来昨天和朋友们玩得很尽兴啊?花了多少钱,我给你报销。”
林溪连忙阻止了程砚掏手机准备转账的动作,坚决拒绝:
“谢谢程总。我就随便找了个路边大排档吃了碗面,一共才花了15块。”
“怎么就吃那个?我平时给你发的工资不够吗?”程砚蹙眉不解,最终补了句,“那元旦给你多批一天假。”
如此诱人的条件实在难以拒绝,林溪嘿嘿一笑,谢过了他的霸道总裁。
见眼前人傻乎乎地弯起了眼睛,程艳也不自觉地勾唇,关照道:
“节后我将召开一个会议,商量与楚导的具体合作计划,到时候雷总也会来。你记得提前安排一下。”
*
说曹操曹操到,林溪下午就在公司见到了光彩照人的雷明薇,以及她身后的楚渝。
雷明薇人如其名,做事雷厉风行,仪表明丽飒爽。她肩披一件芭比粉的高定西装外套,搭配了条富有垂坠感的阔腿白西裤,走路飞快。
一经衬托,被她远远落在身后的楚渝完全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林溪赶紧迎上去,将这两位大人物请进程砚的办公室。
程砚亲自给他们上了茶。雷明薇坐在专门待客的沙发上,有一茬没一茬地同他聊着工作上的事,用贴了粉色甲片的手接过茶盏。
她从来不隐藏自己的喜好,觉得粉色漂亮,就大大方方地穿在身上。反正到了她这个位置,也不会有人敢对她指手画脚。
楚渝歪着脑袋听了半天,隔行如隔山,什么都听不懂,无所事事地研究起雷明薇的美甲来:
“薇薇姐,你这指甲做得漂亮,很配你的穿搭。”
雷明薇爱听这话,将双手伸到楚渝面前,骄傲地展示着:
“是贴的。好看是好看,做起事来是真的不方便。我就买了很多副,今天想带了就贴一副,不想要了就卸掉,当作一次性的用。”
楚渝吐槽了句真浪费,捏起她的指甲送到阳光下,好奇地打量着,久到雷明薇的耐心耗尽,唰一下抽回手,又一个板栗敲在他脑门上,暴起:
“大师,看出朵花来了没呀?再看下去,金光莲花都要开了。”
楚渝自小和雷明薇掐架惯了,并不怵她,此时不怕死地补了一句:
“薇薇姐,你这个甲片的做工不行啊,底色抹得太粗糙了。”
话刚一落下,雷明薇的眼神便横了过来。
见她面色有恙,楚渝暗叫大事不妙,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嘿嘿,这个简单,小渝子也能做,改天设计出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一款送给您。”
雷明薇冷笑一声,表示笑纳了,同时抬高手指在虚空中一弹,做出了个把楚渝弹飞的动作,又偏头瞥向站在角落里的林溪,亲启玉口道:
“好了,我们两方总裁要进行秘密的谈话了,你们都先出去吧。”
*
屋内。
其实早就谈的差不多了,关于楚渝的事,雷明薇自是会全力支持。
她知道面前的小程总背地里也帮了不少忙,楚家那边更是不必说,有大把大把的资金等着为他铺出坦途。
雷明薇在程砚的办公室里踱着步,思考着该怎么开口。
她环顾一周,这里的布置颇有格调,基本上都是些矜贵的收藏品,能看出是程砚花了心思淘的。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懂的人一看便知件件有价无市。也颇符合他闷骚的性格。
待客的沙发区旁,还专门辟了一小块图书角,北美黑胡桃木的书架上摆了不少财经杂志供人翻阅。
雷明薇对这些没什么兴趣,直指着悬在那面墙上的装饰画问:
“楚渝送你的是这幅啊?挺不错的,比他给我的那幅好看多了。”
程砚本想站到她身边来,正走着,闻言身形一顿。虽是瞬间的破绽,却没逃过雷明薇的眼睛。
她知道他听懂了。
两个人精之间的对话,不需要讲太明白,拙劣的刻意本身就是一种提示。
而那些像陈年烂疮的疑难杂症,只需轻轻挑破了表面鼓起的脓,之后的引流排淤便能水到渠成。
雷明薇叹了口气,看向对面的成熟男人。
寡言与沉稳取代了她记忆中的邻家弟弟。
短短几年时间,程砚已然褪去青涩,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着,游刃有余地解决麻烦,精明机巧地博弈与周旋,左右逢源,收服人心,一路晋升到今天的地位,是圈子里人人称道的最亮眼的存在。
“很辛苦吧?”她又感慨了一遍,“这些年很辛苦吧。
程砚只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沉默地同她对视。
雷明薇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悲伤,浮在她精心保养的如牛奶般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最终,她闭闭眼,还是决定去做那个恶人。
*
一门之隔,却是别有一番好光景。
哪怕是被驱逐出门,楚渝却丝毫不恼,仿佛早就习惯了。他跟在林溪的步子后,逛大街一样走着。
今天的阳光正好,折射在大楼吊顶中央的繁复水晶灯上——那是老程总曾经的审美,播下一地斑斓的碎彩。
比起好奇门内那些枯燥乏味的商业机密,现在的他有更期待听见的答案。
楚渝戳了戳身边小秘书的胳膊,冲他挤挤眼睛:
“力气大先生,元旦放假,方不方便来帮我搬家呀?”
语气柔弱恳切,就差没晃儿着胳膊撒娇了。
见他一米八的大男子这般姿态,林溪顿觉一身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