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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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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街里弄尽头有一间用红色彩钢板搭屋顶的违章建筑，说是房子更像窝棚，里面乱糟糟地放着一张床和瓢盆米面。屋前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灶台，上面放着一个锅盖瘪了的小铁锅，偶尔会听到几声狗叫，这就是小哑巴的家。
巷子里住的人也不知道这家里住着的一老一少叫什么，只叫那个老头周老头，那个孩子不会说话，就叫小哑巴。
小哑巴从记事起就在这里长大，赶上了好政策，街道给他申请了特殊学校，他在那里读了几年，会了些手语，学了些字，就又回来和周老头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像一串干枯的空笼花。
小哑巴不喜欢上学，学校里的老师从不与他说话。他故意把手语打错想引起老师的注意，但是老师只瞥了他一眼，就又去关心那些穿着新衣服的孩子了。
后来周老头得了肺病，小哑巴就顺理成章地退了学，回来照顾周老头。
他白天去捡垃圾卖钱，晚上要趁着人少的时候赶紧用窝棚前的土灶和小铁锅把饭做熟。
因为巷子里禁止烧炭，所以他得尽量控制别让那些湿柴和垃圾冒出太多烟。
久而久之，小哑巴总结出了经验，什么东西烧起来味道大，什么东西烧得久，什么东西烧起来会呲呲冒白烟。
到了晚上，他就和周老头一起睡在那张床上，没有名字的土狗睡在床下。
后来周老头的病越来越严重，小哑巴没有办法，就去了一家有些年头的ktv打工。
是他拜托也住在巷子里的静姐带他去的。
“小哑巴，你可得想好了，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对静姐比比划划：“周老头晚上一直呼吸困难，他喘不上来气，我怕他死了。”
静姐倚在门边抽完了一支烟，又重新点着一支，抽了一半之后递给小哑巴：
“来一口？”
小哑巴接过那半支烟，学着静姐的样子抽了一口，呛得他连连咳嗽，把脸憋得通红。
“还是个孩子呢。”
小哑巴跟她比划：“我不小了，已经十五了。”
静姐笑了：“那可不行，去那边干活，你起码得十六岁。”
小哑巴低着头不吭声了。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十七了，记住了吗？”
小哑巴抬起头，使劲点了点。
“去吧，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晚上我带你过去。”
小哑巴回家在破纸箱堆成的小山里翻翻找找，找出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就是左下角有一块污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这是他最体面的衣服了，他怕穿平时收垃圾捡来的衣服，那里的人不肯要他。
衣服是周老头给他买的，那个时候他还在上学，周老头怕别人笑话他，从补助里挤出钱给他买了新衣服。
那块污渍是他的前桌同学甩钢笔不小心溅上去的，他让他前桌赔，老师说：“一点钢笔水洗洗就行了，你给他道个歉吧。”
前桌给小哑巴道了歉，但是那钢笔水小哑巴用肥皂搓了好久，搓到那一小块衣料起了球，也没搓干净。
后来他就没有机会再穿这件衣服了，他要捡垃圾照顾周老头，这件衣服就这样放在了箱子里。
直到现在小哑巴又把它拿出来穿上，才发现已经有点小了。
还好小哑巴很瘦，倒是也勉强能穿。
小哑巴仔细用肥皂洗了头和脸，洗得自己一身肥皂味，等着晚上去找静姐。
“走吧。”
静姐已经把头发卷成了卷，浓密的假睫毛密不透风，眼皮上亮晶晶的眼影一闪一闪。
她踩着高跟鞋，带着小哑巴走进金满楼ktv，找到经理，把小哑巴给他往前一领：
“王哥，能不能给我这弟弟找个活干？”
经理上下打量了一遍小哑巴，问他：“多大啦？”
小哑巴给他比划：“十七。”
“不会说话？阿静啊，他这不会说话怎么干活？”
“所以才来求经理您照拂一下嘛，”静姐像一条蛇一样扭着贴上经理的啤酒肚，“让他给客人端个茶倒个水也行，他听得见，就是不能说话。”
“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经理拍了一把静姐的屁股到：“让他做个服务员，工资就按一个月2000算。”
“王哥，是不是有点太少了？你看能…”
“2000块都是我看你这弟弟长得还不错给的，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让他去别的地儿。”
说罢经理转身就要走。
“哎哎，瞧您说的哪儿的话，小哑巴，过来，给王哥揉揉肩。”
小哑巴赶紧上去给经理揉捏肥厚的肩膀，他很是有一些力气，也给周老头按过很多次，终于经理松了口：“等会儿我让人带你去更衣室给你拿套员工服，你这件衣服扔了吧，来找活也不知道穿得齐整点。”
小哑巴点头，手上一刻也不敢懈怠，直到经理接了个电话离开，他才将酸胀出汗的手在大腿上搓了搓。
“行了，以后你就在这儿当个服务员，老老实实的，给客人倒完水就走，知道了吗？”静姐叹了口气点了支烟，“要是遇上不讲理的客人就点头哈腰赔点笑，可不能得罪了人。”
小哑巴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从此，小哑巴开始了白天捡垃圾，晚上去ktv打工的日子。
他领着周老头去医院看病，医生说周老头得的是间质性肺炎，肺会不断纤维化，而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现在有一种进口药，可以抑制病情发展，但是很贵而且报销之后自费也得一个月几千，你们商量商量要不要吃。”
小哑巴拿着单子走了，他去拿了一个月的药，两千块，刚好把他的工资全填里面。
日子还是得过，小哑巴只能想法赚钱。
一次ktv有客人喝多了，将钞票压在酒瓶下面，摆了一屋子。
“喝！把上面的酒喝了，下面的钱就是你的！”
小哑巴喝了三瓶，实在喝不下了，他去厕所哇哇地吐，将晚上吃的饭都吐了出来。
可惜粮食了，小哑巴想。
他拧开水龙头里的水漱漱嘴，又扯了一大截卫生纸把脸和衣服上沾到的秽物擦干净。在镜子里照照，脸上挺干净的，就是眼睛有点红。
今天回去时候得在外面多吹一会儿风，把酒味散干净了才能回去，不然周老头会发现他喝酒了。
小哑巴挂上笑脸，继续去端茶送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小哑巴长高了一点，却依然那么瘦。瘦到皮肤都是苍白发青的，甚至连头发和眼睛都是浅浅的琥珀色。
但是他到底长大了一点，脸上脱去了孩童的稚嫩，开始变得有点像一个青年人了。
他的工资也高了不少，现在一个月有3000块了，只是周老头的病越来越严重，他攒不下一点钱。
天气好的时候，偶尔他会用捡到的旧轮椅推着周老头出去走走，而周老头总觉得是自己耽误了他，每每与小哑巴说话，说着说着就开始哭。
“你还是让我死了吧，别这样一直拖累你，你就把我放这里，自己去找个地方过。”
小哑巴只是默不作声地给他按摩静脉曲张的小腿。
等按完两条腿，小哑巴给周老头抹干净脸上的泪：“我们都得好好的。”小哑巴给他比划。
没人知道，小哑巴真的很怕周老头死。
他没有朋友，周老头死了，他在这世界上就连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了。
土狗是狗，不能跟他说话，虽然他也不会说话。
金满楼跟着时代发展改造升级了，要装修两个月，小哑巴这两个月没有工资了。
而周老头的病又更严重了。
“得换药，这种药一个月得4000块。”
小哑巴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给周老头买了一瓶药，一瓶就要3000块。
他真的没钱了。
周老头对新药的副作用反应比较大，吃了药，过两个小时就能把用来压药的饭也吐出来。
周老头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医生建议他住院。
小哑巴去找静姐，问问她能不能借自己一点钱。
静姐借了5000给小哑巴，她已经没有那么年轻，不规律的作息和烟酒让她脸颊上的肉掉下来，在鼻子两侧压出两道不明显的法令纹。
周老头不想去住院，他知道小哑巴没钱。
“我有钱的。”小哑巴给他比划。
“让我死了吧，我这样活着也没啥意思。”
周老头努力喘着气，他睡着的时候小哑巴数过，他呼吸一次的功夫，周老头要吸三次气。
小哑巴用借来的钱把周老头送进了医院。
他问静姐有没有什么来钱快的法子。
“来钱快？”静姐深吸了一口，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尖捻灭。“咱们一没学历，二没人脉的，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难道你想跟老娘一样去卖吗？”
静姐清了清嗓子，往地上吐了一口痰道：“你连十八都没有，别想着让我把你往这条路上引。”
小哑巴没了办法。
医院那边的钱烧得飞快，他这边又断了来钱的路子，他甚至想去偷，去抢，可是现在的人身上都不带现金，赃物也不好转手，而且万一他被抓进去，谁来照顾周老头呢？
小哑巴用他不太聪明的脑袋，到底是想不出来一个主意。
他思前想后，还是用捡来的别人用剩下的边角料化妆品，给自己化了个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