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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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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的化妆技术实在不怎么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起码要比他本来的样子老五岁。
这样也挺好,小哑巴想,这样就能装的大一点。
他见过那些来ktv的客人,里面也有带男的来的,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
他只能去城里的酒吧一条街,低着头站在门外面。
街上的男男女女穿着都很潮流,头发染了各种颜色,打理得一丝不苟。
而只穿着白衬衫的小哑巴顶着土土的自己剪的头发,在墙根吹冷风。
已经是深秋了,晚上的天气渐渐冷下来,他不是没想过多穿两件,可是他觉得穿少点比较容易卖出去。
然而小哑巴在那里吹风吹到不停地流鼻涕,也没有一个人跟他搭话。
他只能先回去,明天再来碰碰运气。
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没有人理会小哑巴。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孔雀开屏,谁会在意一只灰扑扑的麻雀?
就在小哑巴快要绝望的时候,酒吧老板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店。
店里放着小哑巴听不懂的歌,一个低沉的男声唱着他没听过的语言。墨绿的吧台上有黄铜的台面,在复古老式花灯的照射下能看到一条条细细的被摩擦的纹路,吧台后面是一整面酒格,上面是几排吊起来的不同大小的酒杯,酒格上各式各样的酒瓶反射着黄色的灯光,在空气里漾出一圈圈光晕。
已经是打烊的时间,连店里的服务员都已下班,只剩老板一个人站在吧台后。他左手捏一只装了棕色液体的高脚杯,前额染成白色的头发烫成一个倒吊的问号,在酒杯与酒瓶反射出的细碎朦胧光影里,他趴在吧台上跟小哑巴聊天:
“我看你在我店门口站了这几天了,也不进来喝一杯,你想干什么呀?”
小哑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在老板的注视下,他胡乱地比划一些没有意义的手势。
“停停停,我看不懂手语,你不能说话是吧。”老板拿来了柜台上的便签纸和笔递给他,这些东西原来是给酒吧客人贴留言墙用的。
就在小哑巴身后,粉色黄色蓝色的便签纸在墙上密密麻麻地拼出一个巨大的爱心,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愿望,还夹杂着一些吐槽:
“希望能抢到xxx的演唱会门票!”
“杰爱瑶”
“傻逼老板什么时候出车祸”
“希望十年之后也能和大家一起这样快乐喝酒!”
……
“你会写字吧?来,要说什么,写上去。”
小哑巴用三根指头用力捏着笔,在便签纸上面戳了半天,一个字没写出来。
他又将笔搁下了,转身趁着老板低头看今天账目的时候就想跑,酒吧门上挂着的雕花铜铃却在这个时候叮铃铃地响了。
小哑巴无路可逃,情急之下一矮身,蹲在了装饰用的柔软的高背椅后面,瘦弱的身形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
他和这条街上的人一样,头发一丝不苟,又和他们不一样,因为他在风衣里面还穿了一身板板正正的灰西装,而不是印着硕大字母标识的潮牌。
“阿曲,给我做碗汤吧。”他将风衣脱下来,一边把衣服挂在门口的架子上,一边跟老板闲谈点单。
“温大律师,又拿我这酒吧当你的私人餐厅啊?”老板刘海后的眼睛飞速上翻,给了他一个白眼,转头去向着后厨喊:“给大律师做碗爽口的蔬菜汤,少放油,配两片Pancetta。”
后厨闷闷地应了一声,紧接着就响起一阵锅碗瓢盆的组合乐。
“奇怪,人呢,刚刚还在,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人?”
“没什么,最近不是忙得很吗,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老板从身后的架子上拿出一个杯子,倒一杯柠檬水递给灰西装。
“今天告一段落了,”灰西装保持着嘴角上扬接过杯子,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呷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皱着眉头道:“原告死了,自杀。”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前额的刘海盖住眼睛,将酒杯里的酒灌下一大口,睁着有些迷蒙的眼睛问灰西装:“你做的?”
“别说这么难听,我只是给他分析了一下情况。”
“他本身就是个孤儿,无亲无故的,买到烂尾楼带头聚众闹事,毛老板人已经在国外了,怎么可能赔他们钱,这不是开玩笑吗。这事到了我手上,我就找了几个人,让他们告诉他还是得把事情闹大,他就自己上了天台,然后一不小心,掉下来了,这可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是那几个农民工自作主张。”
“就这,我还被张法官警告了,刚刚才陪着吃完饭,喝了一顿大酒。”
灰西装将剩余的柠檬水一饮而尽,眉头皱成川字,忍住想要吐的欲望。
“你这胃还能让你这么喝几次?上次从医院出来才几天?活该你难受。”
“我就是干这一行的嘛。”灰西装无奈地笑笑,将柜台上的笔按得咔嗒咔嗒地响:“不赚这个钱,我总不能去喝西北风吧。”
从后厨出来的精壮男子扎着雪白的头巾,端着一只镶银的鸡翅木托盘,上面放了一个西班牙塔拉维拉式的蓝色马赛克陶瓷碗。说是碗,其实倒更像是一个深口的盘子。
男子将碗端端正正地放在吧台旁边的小桌子上,一言不发地拿着托盘回了后厨。
“来尝尝我家小司的手艺。”
切碎的番茄将汤染成红色,勺子一拨就能看到里面翠绿的黄瓜丁与洋葱等蔬菜。
温寅用勺子在碗里拨了两下,舀起一勺已经凝结成半固体的汤。
“真是搞不懂你,这么大冷的天还要吃冷汤,是不是觉得我这里暖气开的太足了?”
温寅笑笑,展开桌上的餐布细心地擦手。从小指开始,一根一根直到大拇指,他擦得很仔细,没有漏过一个角落。被餐布拂手指纤细白净骨节分明,上面没有任何的装饰品,只是右手食指与中指上留着一片有些骇人的疤。
“之前去看中医,说我肝火旺,吃点冷的我觉得舒服。”
“什么肝火旺,你那是熬夜熬多了。”老板揶揄他一句,“天天对着一摊子破事,换谁都肝火旺。”
“你就别打趣我了。”温寅微微前倾,慢慢又仔细地将那碗汤一勺一勺吃干净,直到碗底的拼贴花纹都暴露得彻底。
饭毕,他擦擦嘴角,又饮一口白水,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现金:“曲老板,多少钱?”
“怎么又是现金。”老板说着从里面抽了一张,“你还是不用电子支付吗?”
“习惯了。”
温寅说着,顺手从吧台上老板的匣子里顺了块口香糖,动作自然到仿佛在自己家。
“太晚了,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和小司了。”
“你还知道是打扰啊,看看这都几点了,快走快走,我已经关门半小时了。”
绿漆的门响了一下,紧接着室内猛地一暗,小哑巴以为老板和那位顾客都已离开,便也要偷偷摸摸地走。
然而他从椅子后面探出头,才发现两个人都好好地站在玄关仅存的小灯下。
“忘记拿大衣……怎么还有个人?!”
温寅一惊,马上开始回忆自己到底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太不谨慎了,怎么能以为这里只有自己和阿曲两个人就放松了警惕?
三人在连人脸都看得不甚清楚的灯光下打量着彼此,空气一时间都仿佛凝成固体,闷闷地传不出一点声音来。
“你怎么没走?”老板最先回过神,向着小哑巴走来。
小哑巴有些慌乱,他往后退了两步,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薄而脆的东西,那东西摔在地上,发出一一连串的咯啷声。
他慌乱地比划着,示意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面对着两个穿戴整齐体面又比自己高上快一个头的男人,他只能尽量地保持和他们的距离,并且试图找机会逃跑。
物品落地的声音让温寅回了神,他马上决定要先确定对方身上有没有什么录音或者录像设备,然后想个办法让对方闭嘴。
看到小哑巴比比划划的时候,他还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对方是个聋哑人;而当好友和他对话,对方明显根据好友的话做出了反应时,温寅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得见。
曲渥将小哑巴从昏暗的椅子后拖出来时,他已经迅速在脑子里拟定了一套方案。
穿着一般甚至有些旧,经济状况不怎么好;虽然听得见但是用手语交流,是个哑巴;看起来年纪又不大,吓一吓应该可以吓住。
他走上去,慢慢地将曲渥的手从小哑巴身上拿开,半曲着一条腿,拉进自己与对方的距离,平时总是微眯的狐狸眼睁圆成杏核状,看起来少了几分精明,多了几寸真心。他用温柔的声线和小哑巴对话:
“别怕,阿曲是好人来的,他刚刚只是有点着急,你没事吧。”
说着,他轻轻扶着对方的肩膀,将他的袖子慢慢向上卷了一卷,细瘦的胳膊上露出四个手指头形状的红印。
“阿曲,你也太粗鲁了。”他嗔怪着转头对老板说,“拿一点药膏来,你这里肯定不缺这种退红的药膏吧?”
老板听话地上了二楼去找药,将楼下的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你多大啦?叫什么名字?我看得懂手语,你可以直接说。”他的声音中掺了一点气音,缓和的语调仿佛十分值得信任。
小哑巴在他仿佛能蛊惑人心的声音中慢慢平静了一点,他打着手势:“十七,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