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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宫闱伏杀琴破宫门 ...


  •   中秋的月色,浓得像化不开的霜,泼洒在京城的琉璃瓦上,映得整座皇城都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

      宫门之外,禁军的铠甲在月光下明晃晃的,刀枪剑戟排列得整整齐齐,寒光凛冽。

      来往的官员皆是锦袍玉带,谈笑风生,眼底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谄媚。

      今夜的宫宴,是丞相一手操办的,谁都不敢拂了这位权倾朝野的重臣的意。

      阴影里,谢寻抬手抹去脸上易容的药膏,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与那些守在宫门的禁军并无二致。他身上穿着的禁军服饰,是三日之前,从一个醉酒的禁军身上扒下来的,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汗味与酒气,却足够以假乱真。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的寒锋剑,剑身被一层粗布包裹着,只露出一点剑柄,看上去与禁军腰间的佩刀并无不同。唯有他自己知道,这柄剑的剑锋有多锋利,藏着的杀意有多凛冽。

      “都打起精神来!”禁军统领骑着高头大马,从宫门内走出来,声音洪亮如钟,“今夜是丞相大人的宴,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脑袋!”

      守在宫门的禁军们连忙挺直腰板,齐声应道:“遵命!”

      谢寻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跟着众人一同应声,声音平淡,毫无波澜。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宫门的守卫,心中暗暗记下。

      正门的守卫有三十人,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好手,腰间佩刀,手中握着长枪;侧门的守卫相对较少,只有十人,却个个眼神锐利,显然是精锐。

      “丞相大人有令,所有禁军,分三批轮换值守,每批半个时辰,不得有误!”禁军统领又喊道,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谢寻的心微微一紧,他知道,丞相此人向来谨慎,这般轮换值守,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混水摸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其他禁军别无二致。

      “你,你,还有你,跟我来!”禁军统领指着谢寻和另外两个禁军,沉声说道,“你们三个,跟我去偏殿值守,那里是百官的更衣之处,不得有任何闪失!”

      谢寻心中一喜,偏殿离大殿最近,是接近丞相的最佳路径。他连忙应道:“是!”

      中秋的月,悬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清辉泼洒,却照不进殿内翻涌的阴翳。

      皇宫承天殿内,鎏金烛台烧得正旺,龙凤烛火跃动,将满殿文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丝竹靡靡之音绕梁,舞姬身着薄纱,旋身摆袖,裙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却无人真正赏看。

      满殿宾客,十之八九都是丞相柳渊的爪牙,眼神皆带着谄媚与戒备,牢牢盯着殿中主位上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

      柳渊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檀木椅上,一身紫蟒官袍,腰束玉带,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羊脂玉扳指,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他年过五旬,鬓角微霜,眉眼间却尽是阴鸷与狠戾,一双三角眼扫过殿内,仿佛在审视自己掌中的天下。废太子、逐忠良、控禁军、掌朝政,这大靖的江山,早已是他柳渊的囊中之物,今日中秋宫宴,不过是他昭显权势的一场戏罢了。

      “丞相大人,”身旁的户部尚书躬身举杯,语气谄媚至极,“今岁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全赖大人运筹帷幄,庇佑苍生,臣敬大人一杯!”

      满殿文武纷纷起身,举杯齐声道:“敬丞相大人!”

      声浪震得殿顶琉璃轻颤,柳渊缓缓抬眼,举杯虚虚一拂,笑声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同僚客气了,本相不过是为陛下分忧,为江山尽责罢了。今日中秋,不必多礼,共饮便是。”

      他饮尽杯中酒,目光扫过殿外值守的禁军,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谢寻,你藏了十七年,忍了十七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殿侧偏廊,一身灰布禁军服饰的谢寻,背靠着朱红廊柱,指节紧紧攥着腰间那柄裹了布的佩剑。易容后的面容平淡无奇,混在值守的禁军里,毫不起眼,唯有一双眼,寒如冰刃,死死盯着承天殿内那个端坐主位的身影。

      十七年。

      整整十七年。

      当年谢家满门七十三口,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孩,皆被柳渊扣上谋逆的罪名,斩于西市。血流成河,哭声震地,他被忠仆拼死送出,从此隐姓埋名,化身江湖刺客,刀尖舔血,只为等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

      今日,就是最好的时机。

      宫宴之上,柳渊防备松懈,殿外禁军虽多,却多是充门面的寻常兵士,核心暗卫皆在殿内护驾,只要趁他离席的间隙出手,一剑封喉,便可了却十年血仇。

      谢寻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杀意,指尖轻轻拂过佩剑的剑柄——那是谢家祖传的“寒影剑”,剑刃薄如蝉翼,出剑如电,十年间,不知饮尽了多少柳渊爪牙的血。他的目光掠过殿内的烛火,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听雪阁里的身影。

      沈砚汀。

      那个抱着琴坯倒在破庙里,指尖带伤却仍摩挲琴弦的清瘦少年;那个在江南烟雨里,为他斫琴、与他共谱《碎弦引》的琴师;那个昨夜红着眼眶,拦在听雪阁门口,问他“此去九死一生,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弹完《碎弦引》”的人。

      谢寻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颤。

      他骗了他。

      他说忘了我,说安稳度日,可他比谁都清楚,沈砚汀重情,怎会忘?怎会独活?

      可他别无选择。

      柳渊不死,天下难安,听雪阁终会被踏平,沈砚汀即便隐居江南,也难逃魔爪。唯有杀了柳渊,了结这乱世祸根,他的阿汀,才能真正安稳。

      “喂,你发什么呆?”身旁的禁军小校撞了他一下,低声呵斥,“丞相大人要起驾更衣,速速随我护驾!”

      谢寻回神,压下所有心绪,面上依旧是木讷的禁军模样,低头应道:“是。”

      机会来了。

      柳渊在侍从的搀扶下起身,甩了甩衣袖,对满殿文武笑道:“诸位稍候,本相去去便回。”

      说罢,在数名亲随与暗卫的簇拥下,迈步走出承天殿,朝着西侧的净房走去。廊下禁军分列两侧,躬身垂首,无人敢抬头直视。

      谢寻混在护卫的队伍里,脚步沉稳,跟在人群末尾,寒影剑的剑柄被他攥得发烫。他的目光死死锁定柳渊的背影,计算着距离,计算着出剑的角度,呼吸放得极轻,周身的气息敛得无影无踪,唯有剑尖,隐隐透出一丝凛冽的寒气。

      穿过朱红回廊,绕过汉白玉石桥,净房就在眼前,周遭的守卫渐渐稀疏,唯有两名暗卫寸步不离柳渊左右。

      就是现在!

      谢寻眼中寒光骤起,脚下猛地踏地,身形如鬼魅般窜出,裹剑的麻布瞬间碎裂,寒影剑出鞘,剑影如电,快得只剩一道银白残影,直刺柳渊后心!

      “大人小心!”

      身旁的暗卫惊呼出声,仓促间挥刀格挡,却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钢刀竟被寒影剑一剑劈断,剑势丝毫不减,依旧朝着柳渊心口刺去!

      柳渊却仿佛早有察觉,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猛地转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手中玉扳指重重一叩:“谢寻,你终于还是来了!”

      话音未落,四周的廊柱后、假山旁、屋檐上,瞬间涌出无数黑衣暗卫,个个手持利刃,眼神阴鸷,将谢寻团团围在中央!承天殿内的文武百官也纷纷涌出,站在廊下看热闹,眼神里没有半分惊慌,只有戏谑与冷漠。

      谢寻的剑停在半空,距离柳渊心口仅有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抬眼,看着柳渊脸上胜券在握的狞笑,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中计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守备空虚的宫宴,而是柳渊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从他潜入皇宫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柳渊的算计之中!

      “哈哈哈……”柳渊放声大笑,声音刺耳,“谢寻,你以为本相不知道你会来?十七年了,你杀了本相多少爪牙,毁了本相多少布局,本相日日都在等你自投罗网!今日,这紫禁城,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谢寻收剑回防,寒影剑横在胸前,周身剑气暴涨,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一字一句,咬碎了牙:“柳渊,你这奸贼,构陷忠良,把持朝政,祸乱天下,我谢家七十三口的血,今日必让你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柳渊嗤笑一声,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围在中央的谢寻,眼神里满是轻蔑,“就凭你一个丧家之犬?当年能灭你谢家满门,今日就能让你死无全尸!你以为你那点微末剑法,能敌得过本相的三百暗卫?能敌得过这紫禁城的三万禁军?”

      他抬手一挥,厉声下令:“来人,将这逆贼拿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相要亲自看着他,受尽酷刑,再斩于市曹,以儆效尤!”

      “是!”

      众暗卫齐声应和,持刀扑上,刀光霍霍,封死了谢寻所有退路。廊下的禁军也纷纷拔刀,将整个回廊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谢寻孤身一人,立于刀山火海之中,却无半分惧色。

      他本就抱着必死之心而来,从踏上京城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活着回到听雪阁。只是一想到沈砚汀,想到听雪阁里那把斫好的尘归雪琴,想到那半卷未完成的《碎弦引》,想到江南烟雨里的约定,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阿汀,对不起。

      终究,还是要负你了。

      “杀!”

      谢寻暴喝一声,寒影剑出鞘,剑影漫天,与扑上来的暗卫厮杀在一起。

      他的剑法,是十年刀尖舔血磨出来的杀招,快、准、狠,招招致命,剑刃划过空气,带起凄厉的破风之声。每一剑刺出,必有暗卫倒地,鲜血喷溅,染红了朱红的廊柱,染红了青石板路,也染红了他身上的灰布禁军服饰。

      可暗卫太多,源源不断,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一剑刺穿一名暗卫的咽喉,转身便挡下三把长刀,剑脊磕在钢刀上,震得他手臂发麻;他旋身避开背后的偷袭,剑尖挑断对方的手筋,却被侧面的暗卫一刀划开腰侧,鲜血瞬间涌出,浸透衣料;他拼尽全力斩杀近身的数人,肩头又中了一刀,深可见骨,白色的衣料被鲜血染得通红。

      柳渊站在廊下,负手而立,看着谢寻浴血厮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挣扎吧,拼命吧,你越是挣扎,本相越是开心。当年你谢家满门哭喊求饶的模样,本相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今日,你也会和他们一样,跪地乞命!”

      “柳渊!”谢寻目眦欲裂,一口鲜血喷出,却依旧挥剑死战,“我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饶你!”

      “化作厉鬼?”柳渊冷笑,“你没有那个机会。今日,你必魂飞魄散!”

      他再次下令:“放箭!不必留活口,乱箭射死!”

      廊顶的弓箭手瞬间现身,弯弓搭箭,箭尖对准场中浴血的谢寻。

      “咻——咻——咻——”

      无数支羽箭破空而来,密如骤雨!

      谢寻挥剑格挡,剑影舞成一团光幕,羽箭撞在剑身上,纷纷落地,可箭雨太多,他终究避无可避,一支羽箭穿透他的左腿,一支射穿他的右臂,还有一支,擦着他的心口掠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剧痛袭来,谢寻身形一晃,单膝跪地,寒影剑撑在地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手臂、腰侧、腿根不断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洼,映着中秋的冷月,凄艳得触目惊心。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暗卫的狞笑,是羽箭的破空声,是柳渊的嘲讽,可脑海里,却只剩下听雪阁里的那抹身影。

      沈砚汀抚琴的模样,沈砚汀笑起来的模样,沈砚汀红着眼眶哭的模样,一遍遍地在眼前闪过。

      “阿汀……”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想再听你弹一曲……”

      就在此时,皇宫之外,一阵清冽又凌厉的琴声,骤然响起,冲破了宫墙的阻隔,刺破了中秋的夜色,直直传入紫禁城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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