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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闭门谢客      ...


  •   听雪岭的梅风还裹着未散的血腥气,那是从京城长街一路染来的、沾在衣摆与琴身的血痕,洗了三遍,却仿佛渗进了骨缝里,怎么也散不去。

      沈砚汀立在听雪阁后梅林的新坟前,青石墓碑上未刻一字,只在碑角浅浅凿了一道剑痕,是谢寻佩剑的纹路,也是他能留下的、唯一属于那人的印记。坟前摆着一炉冷香,燃了半日,香灰落了薄薄一层,覆在青石板上,像极了那年冬日谢寻为他披在肩头的雪。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碑石,指腹磨过那道浅痕,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撕心裂肺的哑:“阿寻,你说过,等报了仇,就来江南听雨,日日陪我抚琴……你怎么食言了?”

      风穿过梅林的枝桠,卷起几片未落的残梅,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也落在碑前的香灰里。无人应答,只有山风呜咽。

      沈砚汀缓缓蹲下身,将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眼眶通红,却挤不出一滴泪。

      泪早在京城宫门前、抱着谢寻逐渐冰冷的身体时,就流干了。

      “你走的时候,让我烧了《碎弦引》,让我忘了你,让我找个地方安稳度日……”他的指尖攥紧了衣襟,怀里揣着那卷沾了血的残谱,纸页被他捂得温热,却依旧能触到上面干涸的血渍,“可我做不到,谢寻,我做不到啊。”

      “这谱子是我们一起写的,月下研墨,琴边和音,你指尖叩着琴案打节拍,我拨着琴弦记音律,半字半音,都是我们的念想……你让我烧了它,是要烧了我半条命。”

      他絮絮地说着,像是在与墓碑后的人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裹着锥心的疼。

      他扶着墓碑,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怀里的尘归雪琴靠在肩头,琴身的裂痕触目惊心,断弦松松垮垮地垂着,沾着的血痕早已发黑,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疤。

      转身走向听雪阁的正门,沈砚汀抬眸望着阁楼上那块“听雪阁”的木匾,字迹是谢寻亲手刻的,笔锋凌厉,藏着剑客的锋芒,也藏着对他的温柔。那时谢寻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刻字,笑着说:“阿汀,这阁是我们的家,以后不管我去哪,都会回来,这里有你,有琴,有我们的曲。”

      可如今,家还在,琴还在,曲未竟,人却没了。

      沈砚汀抬手,抚上那扇厚重的木门,木质微凉,还留着昔日两人一同修葺时的温度。他指尖微顿,最终用力,将两扇门缓缓合上,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听雪岭格外清晰,像一道隔绝尘世、也隔绝过往的屏障。

      “从今日起,听雪阁闭门,不见外客,不问世事。”他对着合上的门,轻声开口,像是在对天下人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谢寻,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守着尘归雪,守着我们的《碎弦引》,哪也不去,直到我把谱写完,直到我能去见你。”

      门刚合上不过半刻,阁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恭敬的问询,是江南一带慕名而来的乐师与文人,听闻听雪阁有天下第一琴师,皆想登门求一曲,或是一睹尘归雪琴的真容。

      “沈阁主在吗?在下江南乐坊宋晏,久闻阁主琴艺绝世,特来求教,还望阁主开门一见!”

      “沈先生,我等携重金而来,只求听先生抚琴一曲,哪怕半曲也好!”

      “听闻阁主有绝世名琴尘归雪,还有未竟的《碎弦引》,我等愿以千金求观琴谱,望阁主成全!”

      人声嘈杂,隔着木门传进来,扰了阁内的寂静。沈砚汀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指尖抵着门,眉头微蹙,眼中满是不耐与厌弃——这些俗世的纷扰,这些名利的渴求,于他而言,早已比尘土还轻。

      他没有起身,只是靠着门,淡淡开口,声音透过木门传出去,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听雪阁已闭,琴不弹,谱不示,人不见,诸位请回吧。”

      门外的宋晏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又高声道:“沈阁主,天下人皆盼闻您的琴音,您为何闭门不出?莫非是嫌弃我等凡夫俗子,不配听您的琴?”

      “琴为知音弹,不为名利奏。”沈砚汀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残谱,声音平静无波,“我的琴,只弹给一人听,如今那人不在,琴便哑了,弦便断了,再无琴音可奏。”

      “一人?”门外有人疑惑,“阁主所言何人?莫非是传说中与阁主共谱《碎弦引》的那位神秘客?”

      提及谢寻,沈砚汀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带着护犊般的戾气:“他的名,不是你们能提的。诸位再不走,休怪我听雪阁不客气。”

      “不客气?”另有一道骄纵的声音响起,想来是江南的世家子弟,仗着家世跋扈,“沈砚汀,你不过是个抄家的罪臣之子,若不是有几分琴艺,谁会理你?如今摆什么架子?我告诉你,今日你开门便罢,不开门,我便让人拆了这听雪阁!”

      沈砚汀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惧色,只有一片死寂的寒。他撑着门板站起身,走到门后,指尖抵在门栓上,声音冷得像听雪岭的寒冰:“拆阁?大可一试。只是我劝你,踏足听雪阁一步,便是踏足死地。”

      “我沈砚汀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懂以音御敌,那日京城皇宫,我能以琴音震退禁军暗卫,今日在这听雪岭,震碎你们的心脉,也并非难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那是从生死边缘走过来的人独有的冷冽,也是藏在琴师清骨下的决绝。门外的骄纵子弟顿时噤声,再不敢放狠话,其余人也面面相觑,终究是怕了那传说中能杀人的琴音。

      宋晏叹了口气,对着门内拱手:“既是阁主心意已决,我等便不打扰了,只盼阁主日后想开,再奏琴音,慰这天下知音。”

      脚步声渐渐远去,阁外重归寂静,只剩下山风穿林的声响,与阁内沈砚汀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他松开门栓,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阁内的一切——案几上还摆着谢寻常用的墨锭,砚台里还有半池残墨,是那日梅雨夜,谢寻为他研的墨,未干;窗边的琴案上,尘归雪琴静静躺着,断弦垂落,裂痕狰狞;墙角的剑架上,谢寻的佩剑还立在那里,剑鞘上的纹路依旧清晰,只是剑上再无主人,寒气空自流转。

      沈砚汀一步步走到琴案前,轻轻将尘归雪琴抱上桌,指尖抚过琴身的血痕与裂痕,声音柔了下来,像是在与琴说话,又像是在与空气里的谢寻说话。

      “阿寻,你看,这阁里的一切都没变,你的墨,你的剑,你的位置,都还在,就像你从未离开过。”

      他坐下来,将断弦的琴抱在怀中,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根崩断的主弦,弦身微颤,发出一声微弱的、嘶哑的嗡鸣,像极了谢寻临终前的气息。

      “你总说我弹琴太柔,少了几分风骨,可你不知道,我的琴音里,所有的风骨,都是你给的。”他的指尖缓缓划过琴弦,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摩挲,“初见时在破庙,我弹半曲高山流水,你指尖叩地和音,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的琴有人懂;在听雪阁,我斫琴,你寻木,我拨弦,你和音,那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你说要共谱《碎弦引》,说弦碎曲终,可我那时不懂,原来弦碎,是你我分离,曲终,是你我永别。”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上的残谱,纸页翻飞,露出上面沾血的字迹,一笔一划,有他的清隽,也有谢寻的凌厉,是两人并肩写下的半卷音律。

      沈砚汀伸手按住残谱,将它抚平,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音符,眼眶又一次泛红:“你让我烧了它,我偏不。这是我们唯一的念想,是你留在这世上,唯一与我相关的东西,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它写完,弹完。”

      “可我怕,怕我写完了,弹完了,还是记不起你指尖叩琴的节奏,记不起你研墨时的模样,记不起你说江南之约时,眼里的温柔……”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孩童般的无措与惶恐,不再是那个清傲孤高的天下第一琴师,只是一个失去了唯一知音、失去了唯一依靠的可怜人。

      “阿寻,我好想你。”

      “想你为我挡开追来的禁军,想你为我包扎伤口,想你为我寻百年桐木,想你坐在我身边,看我抚琴,听我弹曲……”

      “我不想做什么天下第一琴师,不想有什么绝世名琴,不想谱什么惊世琴曲,我只想你活着,只想和你在听雪阁,日日看雪,夜夜抚琴,等春来,等梅开,等你从外面回来,喊我一声阿汀……”

      他絮絮地说着,一句接着一句,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话,尽数说给空气听,说给琴听,说给坟里的谢寻听。没有回应,只有琴身微微的震颤,像是在应和他的悲戚,只有残墨的香气,像是谢寻还在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暮色漫进听雪阁,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孤单单,映在琴案上,与尘归雪琴的影子叠在一起,却再无第三道身影。

      沈砚汀缓缓抬手,指尖落在断弦上,没有续弦,只是用那崩裂的残弦,轻轻拨了一下。

      “铮——”

      一声嘶哑破碎的琴音响起,在空寂的阁内回荡,没有清冽,没有婉转,只有无尽的悲怆,像泣血,像哀鸣,像他支离破碎的心。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着残弦,指尖被粗糙的断弦磨破,鲜血渗出来,滴在琴身的裂痕里,滴在残谱的音符上,与昔日谢寻的血融在一起,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指尖的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可他不肯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谢寻还在,仿佛只有这破碎的琴音,能穿过阴阳,抵达谢寻的身边。

      “阿寻,你听,这是《碎弦引》的开篇,是我们一起写的第一句……”他一边拨弦,一边轻声呢喃,音符破碎,却字字清晰,“我慢慢弹,慢慢写,你慢慢等,等我把曲子弹完,等我把谱写全,我就来找你,好不好?”

      “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再也不问乱世,不管仇怨,只守着江南的雨,守着我们的琴,守着我们的曲,一辈子,好不好?”

      残弦依旧在震颤,琴音依旧在悲泣,听雪阁的门紧紧闭着,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也锁住了一个人的半生孤苦与执念。

      阁外的梅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山风年年吹过,带着雪色,带着梅香,却再也吹不开那扇紧闭的门,再也唤不回那个执笔研墨的剑客,再也续不上那根崩断的琴弦,再也弹不完那曲未竟的《碎弦引》。

      沈砚汀就那样坐在琴案前,守着断琴,守着残谱,守着满阁的回忆与思念,对着空寂的屋子,对着冰冷的琴,对着梅林里的孤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说着只有他和谢寻才懂的话,弹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曲,闭门不出,与世隔绝,直到岁月染白鬓角,直到残弦磨破指尖,直到执念刻入骨髓,再也分不开,忘不掉。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将听雪阁彻底吞没,唯有阁内那一点微弱的烛火,映着他孤单的身影,映着断琴上的血痕,映着残谱上的音符,在无尽的孤寂里,守着一场永不落幕的等待,守着一句永不食言的承诺——

      等谱成,等弦续,等江南雨落,我便来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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