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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梅冢埋骨,弦断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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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洒在江南听雪岭蜿蜒的山径上,沾着未干的血痕与风尘,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沈砚汀一身素衣早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发黑,衣摆拖拽在地上,磨出破洞,沾了一路的泥污与草屑。他怀里紧紧抱着谢寻冰冷的身体,臂弯勒得死紧,仿佛一松手,这具尚且带着余温的躯壳就会化作山间的风,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从京城皇宫到江南听雪岭,千里奔袭,三日三夜未曾合眼,未曾进食,未曾让怀中之人离开分毫。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谢寻苍白的脸,不敢触碰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不敢触碰后背密密麻麻、穿透筋骨的箭簇创口。
那些伤,每一道都是为了挡在他身前,为了护他周全。
禁军的追杀声早已被他甩在千里之外,谢寻的剑被他系在腰间,剑鞘上还沾着皇宫的血,剑身蒙尘,再无往日快如残影的凛冽锋芒,如同它的主人,永远停在了宫宴那夜的血泊里。
听雪岭的云雾依旧缭绕,山风卷着梅香扑面而来,是暮冬将尽、早春未至的清寒,也是谢寻最爱的气息。可这熟悉的香气,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沈砚汀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几乎窒息,每走一步,双腿都像灌了铅,沉重得快要支撑不住。
他终于踏上了听雪阁前的青石阶,台阶上还留着中秋前夜谢寻转身跃下时的浅浅脚印,如今被风雨磨平,只余下一片空寂。阁门虚掩,窗棂上还挂着他亲手系的青纱,风一吹,纱幔轻扬,像是还在等那个总会按时归来的人。
“阿寻……我们到家了。”
沈砚汀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干涩破碎,没有一丝往日抚琴时的清润通透,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颤音。他抱着谢寻,一步一顿地跨进听雪阁的大门,屋内的陈设依旧,案头摆着他未写完的谱纸,砚台里还有半池宿墨,窗边的桐木琴案一尘不染,尘归雪琴就静静横在案上,琴身裂着长痕,七根琴弦尽数崩断,琴面那道谢寻的血痕,早已干涸,凝成暗红的印记,触目惊心。
这是他们相守七年的地方,是乱世里唯一的净土,是他和谢寻约定共谱琴曲、共赴江南的归处,可如今,归人只剩他一个,另一个,永远不会再笑着推门而入,不会再为他带回斫琴的桐木,不会再坐在他身侧,指尖轻叩地面,和着他的琴音。
沈砚汀缓缓走到梅林边的空地上,那是谢寻常坐的地方,冬日赏梅,夏日纳凉,他曾在这里说,等报了仇,便把这片梅林拓成小院,种上他最爱的白梅,日日陪他抚琴。
他轻轻将谢寻平放在铺满落梅的地面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怀中之人。直到此刻,他才敢真正低下头,去看谢寻的脸。
谢寻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往日里那双虽染杀伐却温润清澈的眼眸,永远阖上了,剑眉依旧英挺,却再无半分生气,脸颊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污,额角的伤口结着黑痂,是宫变厮杀时留下的痕迹。他的手还保持着最后推他离开的姿势,指尖僵硬,掌心还残留着《碎弦引》残谱的纸痕。
沈砚汀蹲下身,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谢寻冰冷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眉骨的轮廓,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阿寻……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他的声音终于崩裂,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谢寻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说过的,等报了仇,就带我去江南水乡,听雨抚琴,再也不问乱世纷争……你说过的,你怎么能食言?”
没有回应。
山间只有风穿过梅林的簌簌声,只有他自己破碎的哽咽,只有尘归雪琴断弦的死寂。
沈砚汀死死咬着唇,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伸手去解谢寻染满血的黑衣。布料早已与伤口粘连,稍一触碰,就会扯动皮肉,露出底下狰狞的创口,他看得心口剧痛,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布料,却还是咬着牙,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剥离,动作轻得不敢用力。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一个人扛。”他一边为谢寻擦拭身上的血污,一边低声呢喃,话语里满是怨怼,却更多的是心疼,“中秋前夜,我抱着琴拦在门口,你明明看见了我的眼泪,明明听见我问你,此去九死一生,《碎弦引》谁来续,江南之约谁来赴,你还是狠下心推开我,只留一句忘了我……谢寻,你怎么这么狠心?”
他取来阁中最干净的素色衣袍,那是他亲手为谢寻裁的,料子柔软,是谢寻喜欢的款式,他曾笑着说,等放下剑,就日日穿这样的衣裳,陪他抚琴研墨。如今,这衣裳穿在谢寻冰冷的身体上,却再也衬不出他往日的英气,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你还记得吗?七年前,京郊破庙,我身中数刀,倒在雨里,是你救了我。”沈砚汀坐在谢寻身侧,握着他冰冷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汲取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温度,“你一身黑衣,剑上染血,眼神却温润,我弹半曲《高山流水》,你指尖轻叩地面,和我琴音,你说,乱世之中,知音难觅。”
“那时候我就想,沈家满门倾覆,我苟活于世,本无牵挂,可遇见你,我便有了归处。听雪阁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家人,是我此生唯一的知音。”他的泪水越落越凶,打湿了谢寻的手背,“我花三年斫成尘归雪,取名尘归雪,愿前尘归寂,与你安稳度日,我以为我们可以躲过乱世,我以为你能平安回来,我以为……我们真的能去江南。”
“可你骗我。”他猛地收紧手,将谢寻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发白,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你说覆巢之下无完卵,你说要报谢家的仇,要安天下的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你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听雪阁,守着断弦的尘归雪,守着半卷残谱,我怎么活?”
“你让我烧了残谱,忘了你,好好活着……可谢寻,你告诉我,没有你的听雪阁,还是家吗?没有你的琴音,我弹给谁听?没有你的《碎弦引》,我续来何用?”
风卷着落梅,飘落在谢寻的发间、肩头,像是为他披上一层素白的纱。沈砚汀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梅瓣,指尖触到他冰凉的发丝,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得无法呼吸。
他起身,取来阁中的铁铲,一步一步走到梅林中央那片最向阳的空地。这里土壤松软,梅树环绕,冬日花开时,冷香满径,是谢寻最爱的地方,也是他为谢寻选的归处。
他没有唤人,听雪阁本就只有他们二人,乱世之中,也无外人可寻。他要亲手为谢寻挖墓,亲手将他葬在这片梅林里,日日相伴,岁岁相守。
铁铲砸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沈砚汀的指尖本就因常年抚琴布满薄茧,此刻紧握铁铲,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鲜血沾在铲柄上,与泥土混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挖着,动作僵硬而执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一点心口的剧痛。
“阿寻,我给你选了最好的地方,向阳,梅香绕身,以后每一个冬日,梅花盛开,我都陪你看,好不好?”他一边挖,一边低声说话,像是谢寻还在身侧,静静听着,“我不烧残谱,我也不会忘了你,你别想赶我走。你欠我的江南之约,欠我的完整《碎弦引》,我会一点点讨回来,我会守着你,守着听雪阁,守着我们的过往,直到我死。”
“你不是喜欢听我抚琴吗?等我把你葬好,我就坐在这梅冢边,日日为你抚琴,哪怕弦断琴裂,哪怕琴音支离破碎,我也弹给你听,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墓穴挖得很深,很规整,沈砚汀用干净的素布铺在墓底,又撒上一层新鲜的落梅,清香淡雅,是谢寻喜欢的味道。他放下铁铲,踉跄着走回谢寻身边,再次小心翼翼地抱起他,一步一步走向墓穴,动作轻柔,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阿寻,我们回家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再也没有杀伐,没有追杀,没有奸相,没有乱世纷争,只有梅香,只有琴音,只有我。”他将谢寻轻轻放入墓穴中,让他枕着落梅,面朝听雪阁的方向,面朝他每日抚琴的琴案,“你躺着,别冷,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他蹲在墓穴边,最后一次抚摸谢寻的脸颊,指尖轻轻勾勒他的眉眼,声音轻得像耳语:“谢寻,我沈砚汀此生,琴为你弹,谱为你续,命为你守。你先走一步,在奈何桥上等我,别喝孟婆汤,别忘我的样子,等我续完《碎弦引》,等我赴完江南之约,我就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
说完,他拿起一旁的土铲,开始一铲一铲地填土。
泥土落在谢寻的身上,一点点覆盖他的身体,覆盖他的眉眼,覆盖他曾经温暖的胸膛。沈砚汀的手一直在抖,泪水模糊了视线,每填一铲土,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可他不能停,他要让谢寻安稳长眠,不受风雨侵袭,不受世人惊扰。
“你总说我是世家子弟,清傲易碎,可你不知道,遇见你之后,我所有的软肋都是你,所有的坚强,也都是为你。”泥土渐渐堆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坟冢,他一边填土,一边絮絮叨叨,像是要把这三年的话,把这千里奔袭的话,把往后余生的话,一次性都说完,“沈家满门抄斩,我苟活于世,本是为了报仇,为了护住沈家的琴道,可遇见你,我才知道,人间最珍贵的,不是琴,不是谱,不是仇怨,是知音相伴,是岁岁平安。”
“我斫成尘归雪,天下人称我第一琴师,可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听我抚琴时的眼神,只在乎你和我共谱《碎弦引》时的温柔,只在乎你说江南之约时的期许。”
“如今,仇你替天下人报了,命你替我丢了,剩下的苦,剩下的守,剩下的未竟之曲,都交给我。我会守着这梅冢,守着听雪阁,守着尘归雪,守着《碎弦引》,直到我油尽灯枯,直到我能去见你。”
坟冢终于堆成,小小的土堆,立在梅林中央,四周梅树环绕,落梅铺地,清寂而安宁。沈砚汀放下铁铲,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那座新坟,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坟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失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从京城宫变抱尸南归,到千里奔袭回到听雪阁,他一直强撑着,撑着带他回家,撑着为他擦拭身体,撑着亲手挖墓入葬,此刻所有的坚强尽数崩塌,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悲痛,回荡在听雪岭的云雾间,回荡在梅林的香风里。
“谢寻……你回来啊……”
“我错了,我不该放你走,我该拦着你,哪怕与你一同赴死,也比现在一个人守着空阁、守着孤坟好……”
“你回来好不好?我不弹《碎弦引》了,我不去江南了,我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坐在我身边,听我弹一曲《高山流水》,就像七年前破庙那样,好不好……”
哭声嘶哑,悲恸欲绝,山间的风都似被这悲痛感染,卷着梅瓣,落在坟头,落在沈砚汀的肩头,落在他染血的指尖上。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喉咙沙哑得发不出声音,直到泪水流干,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听雪岭被夜色笼罩,繁星缀满夜空,沈砚汀才缓缓抬起头,额头上沾着泥土与血痕,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走到琴阁案前,拿起那半卷沾着谢寻血迹的《碎弦引》残谱,紧紧攥在掌心,又转身看向那座梅冢,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谢寻,我答应你,好好活着。”
“我会续完《碎弦引》,会修好尘归雪,会守着这听雪阁,守着你的梅冢,年年岁岁,日日朝夕。”
“等谱成之日,我便携琴南下,赴我们的江南之约,弹完最后一曲,便来寻你。”
“这一世,琴遇剑逢,知音难觅,你我虽阴阳相隔,可弦未断,谱未终,情未灭。”
“我等你,来世,再与你琴剑和鸣,共赴人间。”
夜色深沉,听雪阁的灯火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在梅林的孤冢上,洒在案头断弦的尘归雪琴上,洒在沈砚汀单薄而倔强的身影上。
风过梅林,梅香袅袅,像是无声的回应,又像是永恒的陪伴。
从此,听雪岭多了一座梅冢,听雪阁多了一个孤守的人,断弦的琴,染血的谱,长眠的人,成了这乱世里,最悲怆也最执着的念想。
沈砚汀坐在坟前,取来断弦的尘归雪琴,横在膝头,指尖轻轻触碰那干涸的血痕,没有拨弦,只是静静坐着,陪着他的知音,从夜幕到天明,从今生到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