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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世人皆忘雪寂音沉    ...


  •   十年光阴磨平了听雪岭的石径,也磨淡了世间人对听雪阁的所有念想。

      新帝登基已近七载,丞相倒台、权奸伏诛的旧事早已成了故纸堆里的陈年旧闻,京城的街巷换了新的酒旗,江南的水乡添了新的画舫,连当年传得沸沸扬扬的“天下第一琴师”与绝世名琴尘归雪、半卷奇谱《碎弦引》,也在太平年月的欢声笑语里,被彻底抛在了脑后。

      唯有听雪阁的木门,依旧如十年前那般紧闭,木栓锈迹斑斑,门楣上的“听雪”二字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不清,檐角垂落的蛛网缠了又断,断了又缠,像一道与世隔绝的结界,将阁内的沈砚汀,牢牢锁在岁月与回忆的孤城里。

      这年暮春,江南的梅雨来得早,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湿气,漫过听雪岭的草木,漫过阁后的梅林,也漫过沈砚汀案头那本快要补全的《碎弦引》。他坐在琴案前,鬓角的霜白又浓了几分,脊背微微佝偻,曾经纤细如玉的十指,布满了层层叠叠的血痂与厚茧,指尖正抵在尘归雪断裂的残弦上,一下又一下,拨出破碎嘶哑的琴音。

      琴身的裂痕里积了薄薄的尘,那道染血的箭痕早已发黑,与他十年间渗下的新血缠在一起,成了再也洗不掉的印记。沈砚汀垂着眼,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唯有指尖拨弦的动作,执着得近乎偏执,口中轻声呢喃,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对着琴,对着谱,对着梅林深处的孤坟,说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

      “阿寻,今日山下的人说,京城又开了新的乐坊,据说请了西域的乐师,弹的是胡琴琵琶,热闹得很。”他的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指尖微微一顿,残弦割破指腹,鲜血滴在谱纸上,晕开一小片红,“再也没人提听雪阁,没人提尘归雪,没人提《碎弦引》,更没人提……你了。”

      风穿过窗缝,吹动案头的残谱,纸页翻飞间,露出谢寻当年写下的凌厉字迹,与他清隽的笔体交错相依,像是还在并肩研墨谱曲。沈砚汀伸手按住纸页,指腹摩挲着那行墨迹,喉间泛起一阵涩意,又缓缓开口,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自我宽慰。

      “你说,这世间的人,怎么都这般健忘?当年我的琴音绕阁三日,天下人争相来听,如今不过十年,便连我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当年你剑法惊世,刺杀权奸震动京城,如今也成了无人提及的野史趣闻。”

      “他们忘了沈家满门的冤屈,忘了谢家的忠魂,忘了宫变长街的血,忘了破庙相遇的琴与剑,忘了听雪阁里的知己情……他们只记得太平盛世,只记得笙歌燕舞,只记得眼前的热闹,却忘了这太平,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话音刚落,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年轻男女的说笑与议论,打破了听雪岭十年来惯有的寂静。听雪阁早已不是当年文人墨客趋之若鹜的圣地,如今往来的,多是上山采笋、拾柴的山民,或是途经此地的行旅,早已没人记得,这荒岭上的破阁楼里,曾住着一位冠绝天下的琴师。

      “阿兄,你看这岭上还有座阁楼,看着破破烂烂的,像是荒废了许久,里面会有人吗?”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好奇,“我听阿爷说,这阁以前叫听雪阁,好像有什么厉害的人物住过,是真的吗?”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随口应道:“什么厉害人物,都是老辈人传的瞎话罢了。如今天下太平,乐坊勾栏里有的是技艺高超的乐师,谁会住在这荒山野岭的破阁子里?多半是早走了,或是早死了,留着座空楼罢了。”

      “可我阿爷说,这里有天下最好的琴,还有一首没人能弹完的曲子,叫什么……碎弦引?”少女追问,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好奇。

      男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遗忘:“什么碎弦引、断弦引,都是坊间瞎编的传奇罢了。这年头,谁还听那些悲悲切切的古曲?都爱听新谱的欢歌,谁会守着一首破曲子过一辈子?走吧走吧,不过是座废阁,没什么好看的,别耽误了下山赴宴。”

      “也是,如今新帝登基,四海升平,谁还记着那些乱世里的旧事呢。”少女也跟着笑了,脚步声渐渐移向阁门,抬手轻轻叩了叩腐朽的门板,“里面有人吗?我们只是路过,好奇问问!”

      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空洞又荒凉,像在叩问一段被遗忘的岁月。沈砚汀坐在阁内,指尖死死攥着残弦,指节泛白,眸底的死水终于泛起一丝微澜,那是被人轻贱过往、遗忘故人的涩痛,却又早已习惯了这般漠视。

      他没有起身,只是对着门外,声音清冷却平淡,没有半分当年天下第一琴师的锋芒,只剩历经岁月的疲惫与孤寂,隔着门板缓缓传出去:“阁中无人,废阁一处,诸位请便。”

      门外的少女愣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有人,连忙又道:“原来里面住着先生!我阿爷说,这听雪阁曾有位沈阁主,琴弹得天下第一,还有一把叫尘归雪的古琴,先生可知这位阁主去哪了吗?”

      听到“沈阁主”“尘归雪”六个字,沈砚汀的指尖猛地一颤,残弦在掌心勒出一道深痕,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琴身的血痕上。他闭了闭眼,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什么沈阁主,什么尘归雪,都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早已无人记得,也无人知晓。”

      “怎么会呢?”少女不解,“我阿爷明明说,不过十几年前,这位沈阁主还在岭上抚琴,琴音能传十里呢!后来怎么就没人提了?”

      “乱世过了,太平来了,旧人旧事,自然就被忘了。”沈砚汀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而非自己的一生,“天下乐师辈出,新曲声声入耳,谁还会记着一个闭门不出的琴师,一把断了弦的破琴,一首没写完的残曲?”

      门外的年轻男子又笑了,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姑娘你看,我就说是陈年旧事,不值当提。这位先生也是,守着座破阁子有什么意思?不如下山去,城里的乐坊给的酬劳丰厚,弹些欢欢喜喜的曲子,总比在这荒岭里守着空楼强。”

      “便是弹得再好,没人听,没人记,又有什么用?”男子继续说道,字字句句,都戳在沈砚汀的心口上,“这世间的事,向来如此,热闹过了,就散了;风光过了,就忘了。别说什么琴师剑客,便是当年权倾朝野的丞相,如今也没人天天挂在嘴边了,何况是些江湖草莽、山野琴师?”

      “世人皆爱新鲜,皆爱热闹,谁会守着过去的悲苦过日子?先生,听我一句劝,别守着这破阁子了,下山去吧,也好过在这山里,活活闷死,死了都没人知晓。”

      这番话直白又刻薄,却道尽了世间最真实的凉薄——太平盛世,谁愿记乱世血仇?笙歌处处,谁愿听残弦悲音?故人远去,谁念着知己情深?

      沈砚汀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却没有发怒,也没有辩驳,只是轻声笑了笑,那笑里藏着无尽的悲凉与释然,又带着对谢寻的执念,对着门外,也对着阁内的空气,缓缓开口。

      “下山?下山去哪里?世间之大,处处笙歌,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守的不是破阁子,不是断琴,不是残谱,是故人,是约定,是十年未改的念想。世人忘与不忘,于我而言,早已无关紧要。他们记着,我守;他们忘了,我也守。”

      “我这一生,琴为一人弹,谱为一人写,心为一人死,除了这听雪阁,除了阁后的人,世间万般热闹,万般风光,于我皆是浮云。”

      门外的男子闻言,只当他是个迂腐固执的老疯子,摇了摇头,拉着还想说话的少女:“走吧,跟他说不着,我们下山去,别耽误了时辰。”

      “可是先生……”少女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男子拽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最后的议论,飘进阁内。

      “真是个怪人,守着座废阁,守着些没人记得的旧事,能当饭吃吗?”

      “谁知道呢,许是当年乱世里受了刺激,疯魔了吧。这年头,谁还记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忘了才好,忘了才能快活。”

      “也是,世人皆忘,独他一人记得,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梅雨的雨幕里,听雪岭重归寂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与阁内沈砚汀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对这般遗忘与轻贱,麻木到了极致。他抬手,轻轻拭去指腹的鲜血,又缓缓抚上尘归雪琴身的裂痕,指尖温柔得像是在抚摸谢寻的眉眼,声音轻缓,重新变回了只对一人诉说的呢喃。

      “阿寻,你听见了吗?世人皆忘,忘了你,忘了我,忘了我们的琴,忘了我们的曲,忘了我们的约定。”

      “他们说我是怪人,是疯子,说我守着旧事无用,说忘了才能快活。可他们不知道,忘了你,忘了沈家的冤,忘了谢家的仇,忘了宫变的血,忘了破庙的相遇,忘了听雪阁的朝夕,我才是真的活不成了。”

      “世人皆忘,我独记;世人皆乐,我独悲;世人皆向前,我独守故地。不是我不愿忘,是我不能忘,不敢忘,也舍不得忘。”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案头那本快要补全的《碎弦引》,谱纸上血迹斑斑,墨迹深浅交错,一半是他的清隽,一半是谢寻的凌厉,是他们用性命与时光写就的绝唱。

      “你看,这谱子就快写完了,等我写完,弹完,就去寻你。到了地下,我们再也不用管世间的遗忘,再也不用管乱世与太平,只有你我,只有琴,只有曲,只有江南的雨,只有听雪的风。”

      “世人记不记得,又有什么要紧?只要我记得,只要琴记得,只要谱记得,只要这听雪岭的梅、岭上的雪记得,就够了。”

      说罢,他缓缓抬手,指尖再次落在残弦上,不顾指尖的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渗出,依旧固执地拨弄着,破碎的琴音在空寂的阁内回荡,与窗外的梅雨相融,成了一曲无人聆听、无人铭记的悲歌。

      他拨一会儿弦,便对着身侧空着的坐榻说几句话,那是谢寻曾经坐过的位置,榻上的梅纹软垫早已褪色磨破,却依旧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下一刻,那个黑衣剑客就会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风雪,笑着喊他一声“阿汀”。

      “阿寻,今日梅树又发了新芽,你最爱的那株,枝桠长得更旺了,等冬日,又会开满梅花,像你当年陪我看的那样。”

      “山下的人说,丞相倒台了,新帝仁厚,为许多忠良平了反,谢家的冤屈,沈家的冤屈,都洗清了。可是洗清了又如何?你不在了,我爹娘不在了,沈家满门不在了,谢家满门不在了,这清白,来得太晚,也太无用了。”

      “他们会为谢家立碑,为沈家扬名,可那些碑,那些名,我不想要,你也不想要。我们想要的,从来不是青史留名,不是世人称颂,只是安稳度日,只是琴剑相依,只是江南听雨,只是岁岁听雪。”

      “世人记得我们的名,忘了我们的人;记得我们的冤,忘了我们的情;记得我们的琴与剑,忘了我们的知己心。这样的铭记,不要也罢。”

      “我宁可他们彻底忘记,忘记听雪阁,忘记尘归雪,忘记《碎弦引》,忘记沈砚汀与谢寻,也好过这般,只记得虚名,不记得真心。”

      雨渐渐大了,拍打着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应和他的悲语。沈砚汀依旧坐在琴案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拨着残弦,写着残谱,对着空榻低语,对着孤坟倾诉,任凭世人将他彻底遗忘,任凭听雪阁被岁月淹没,任凭自己活成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偶尔也有零星的访客,或是年迈的老乐师,循着儿时的记忆寻来,对着紧闭的阁门长叹几声,念叨着“可惜了天下第一琴师”,却也只是叹息几声,便转身离去,很快又被新的热闹冲淡了感慨;或是好奇的孩童,跟着大人上山,指着听雪阁问起旧事,得到的也只是“一座废阁,没什么稀奇”的回答。

      再也没有人,会为了听一曲琴音,在阁外守候数日;再也没有人,会为了一睹尘归雪真容,携重金千里而来;再也没有人,会提起那个剑法如神的黑衣剑客,与他身边清傲孤绝的琴师。

      世人皆忘,忘得干净,忘得彻底。

      忘了乱世血仇,忘了知己情深,忘了琴遇剑逢的初见,忘了听雪阁里的朝夕,忘了宫变长街的血色,忘了江南烟雨的约定。

      唯有沈砚汀,守着听雪阁,守着断弦尘归雪,守着染血《碎弦引》,守着梅林深处的无字青碑,守着那段被世人彻底抛弃的过往,在岁月里独自枯坐。

      他的琴音,再也传不出听雪阁;他的名字,再也无人提起;他的执念,再也无人知晓。

      残弦依旧震颤,悲音依旧低回,梅雨依旧淅沥,听雪阁的门,依旧紧闭。

      世间笙歌阵阵,太平依旧,世人皆忘,唯他独记。

      记着一把琴,一卷谱,一个人,一段情,一场跨越生死、终被时光掩埋的琴剑相知,一场无人再提、无人再懂的江南旧约。

      而这世间,再也无人知晓,听雪岭上,曾有琴遇剑,曾有知音逢,曾有弦未断,曾有曲未终,曾有两个人,用一生,守一句,乱世知己,生死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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