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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终成完谱    ...


  •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发潮。

      听雪阁已经闭了整整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听雪岭的云雾来了又去,岭下的茶商樵夫偶尔抬头,只能看见那座隐在云深处的阁楼,木门紧闭,窗棂蒙尘,唯有偶尔飘出的断续琴音,凄凄切切,像是被风揉碎的雪,落在人心上,凉得人鼻尖发酸。

      谁也不知道,阁内那个曾经名动天下的琴师,是如何熬过这十年孤绝。

      今夜的雨,比往常更密些,敲打着听雪阁的青瓦,淅淅沥沥,像是永不停歇的叹息。阁内没有点灯,只靠着窗缝漏进的一点天光,勉强照得清案上那架断弦裂纹的古琴——尘归雪。

      琴身依旧是当年的玄色,玉岳山蒙了薄尘,龙池凤沼的云纹被岁月磨得浅淡,最刺目的,是琴腰那道横贯的裂痕,还有七根尽数崩断、只余残桩的琴弦,断口发黑,像是凝固了十年前宫门前的血。

      沈砚汀就坐在琴案前,一身素色长衫洗得发白,鬓边早已染了霜白,眉眼间还残留着当年世家公子的清隽,却被十年枯守磨出了入骨的寂冷。他垂着眼,十指纤细却布满厚茧,指尖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反复开裂又愈合,结着淡红的痂,此刻正轻轻搭在尘归雪的残弦上,一动也不动。

      案边,摊着一卷泛黄的纸谱,纸边卷翘,墨迹深浅不一,多处被泪渍晕开,又被血点染透——正是那半卷《碎弦引》。

      十年了。

      自谢寻死在宫门前,倒在他怀里,将这半卷染血的谱子塞进他掌心那一刻起,他便守着这架断琴、半卷残谱,守着听雪阁,守着阁后梅林里那座孤坟,一日不曾离开。

      谢寻让他烧了谱子,忘了他,好好活着。

      他一样也没做到。

      “阿寻……”

      极低极低的一声呢喃,消散在雨雾里,沈砚汀的指尖微微一颤,残弦被轻轻拨动,发出一声细弱、嘶哑的嗡鸣,像是琴在哭,又像是人在泣。

      这声音,他听了十年。

      断弦难续,裂琴难补,就像他和谢寻的命,乱世人命如萍,琴遇剑逢的欢喜,终究抵不过一场血色宫变。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目光穿透层层云雾,仿佛能看见十年前那个梅雨夜。

      也是这样的雨,也是这样的夜,听雪阁内烛火摇曳,他坐在琴前抚琴,谢寻就坐在他身侧,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握着墨锭,慢悠悠地研着墨,剑眉微垂,平日里染满杀气的眼,此刻只剩温柔。

      那时谢寻还活着,剑还未染绝路的血,他的琴还未断,谱还未残,江南之约还悬在嘴边,暖得人心里发烫。

      沈砚汀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对着空无一人的阁内,轻声开口,像是在与空气对话,又像是在与十年前的人叙旧。

      “你还记得吗……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雨,你说,等报了仇,便带我去江南水乡,找一处临水的小院,种上芭蕉,养几尾鱼,日日听雨,夜夜抚琴,再也不问朝堂纷争,不管江湖仇杀……”

      他顿了顿,指尖又拨了一下残弦,琴声碎得不成调。

      “你说,《碎弦引》要我们一起谱,一起弹,弦虽易断,人却相守……可你食言了,谢寻。”

      话音落,阁内只有雨声潺潺,无人应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撞在冰冷的梁柱上,弹回来,空落落的,疼得人胸腔发紧。

      他闭上眼,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是京郊破庙的雨夜,他浑身是血,倒在泥泞里,是那个黑衣剑客推门而入,剑上还沾着禁军的血,却蹲下身,小心翼翼为他包扎伤口,指尖避开他的伤处,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他。

      是听雪阁初成时,他蹲在院中打磨琴坯,谢寻从江湖归来,肩上落着霜雪,怀里抱着一截百年桐木,笑着丢给他:“阿汀,寻了半年,最好的料子,给你斫琴。”

      是月下对坐,他抚琴,谢寻吹笛,琴音清冽,笛音凛冽,琴剑相合,惊飞了岭上的云雀。谢寻那时说,他虽是刺客,手中只有杀人的剑,可遇见他之后,才知世间还有这般干净的琴音,还有这般值得守护的人。

      “你总说,你手上沾的血太多,配不上我的琴……”沈砚汀睁开眼,眸中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可我从未觉得你脏,谢寻,你的剑杀的是奸佞,护的是良善,你比朝堂上那些衣冠禽兽,干净百倍。”

      “我沈家满门被斩,是你救了我;我流落乱世,是你给了我听雪阁这个家;我无依无靠,是你说,知音难觅,你会陪我一辈子……”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残弦被他用力一按,又是一声刺耳的崩响,细小的木刺扎进指尖,渗出血珠,滴在琴身的血痕上,与十年前的血,融在了一起。

      “可你先走了。”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丢在这听雪阁,丢在这没有你的世间,让我守着一架断琴,半卷残谱,守着一句空约,守了十年。”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

      阁内依旧寂静,只有雨丝敲窗的声音,细细密密,像是在替他落泪。

      沈砚汀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尘归雪的琴面上,冰凉的琴木贴着他的额头,带着岁月的冷意,也带着谢寻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

      他记得,谢寻总喜欢在他抚琴时,伸手轻轻摩挲琴身,说这琴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念想。那时他还笑,说琴是死物,人才是念想。

      如今,人没了,琴也碎了,只剩他这个活物,守着一堆死物,熬着日复一日的光阴。

      “我没听你的话……”他埋着头,声音闷在琴木间,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烧谱,也没忘了你,我做不到。谢寻,我试过,我真的试过……可我一闭眼,就是你倒在我怀里的样子,是你浑身是血,对我说‘走’的样子,是你手垂下去,再也睁不开眼的样子……”

      “我忘不掉。”

      “我这辈子,琴为你弹,曲为你谱,命也为你守着,你让我怎么忘?”

      他缓缓抬起头,伸手拿起案边的狼毫笔,笔杆被他握了十年,磨得光滑温润,就像谢寻当年亲手为他削的那一支。

      笔尖蘸上墨,墨汁是他亲手调的,加了梅花雪水,清冽如当年听雪阁的月色。

      他看向那半卷残谱,谱上的字迹,一半是他的,清隽飘逸,一半是谢寻的,凌厉刚劲,像是握剑的手写下的,一笔一划,都藏着剑影与琴心。

      十年间,他日日对着残谱枯坐,以断弦抚琴,以血泪研墨,把两人未说完的话、未诉尽的情、未平的恨、未圆的约,一点点填进谱中。

      琴音里有破庙初遇的惊魂,有听雪隐居的安稳,有月下谱曲的温柔,有江南相约的期许,也有宫变别离的悲恸,有长街血染的绝望,有十年孤守的寂苦。

      《碎弦引》,弦碎,曲难成,人难全。

      可今日,他要把它写完。

      写完这曲,写完他们的一生,写完这场琴遇剑逢的缘,写完这场乱世倾覆的恨。

      “阿寻,再等等我……”沈砚汀握着笔,指尖微微颤抖,却眼神坚定,他望着谱纸,像是望着谢寻的眼睛,轻声道,“就快完了,这曲,我们一起谱的曲,就快完了。”

      他落笔,墨汁落在泛黄的纸上,晕开一点淡黑。

      一笔,一划,一音,一符。

      他边写,边轻声说着,像是在与谢寻并肩研墨,一字一句,诉尽十年衷肠。

      “这里,是破庙初遇,你救我于血泊之中,琴音初逢,剑影相护……我加了一段清商,是你当时的眼神,虽冷,却软。”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串流畅的音符,他顿了顿,继续道:“这里,是听雪阁初成,我们修葺阁楼,你扛着木料,满头大汗,却还笑着问我,这阁名好不好听……我加了一段慢板,是那时候的风,软得很。”

      “这里,是我斫成尘归雪,抚琴三日,你坐在梅林里,听了三日,一句话也没说,却在夜里悄悄为我煮了莲子羹……我加了一段泛音,清绝如琴,温暖如你。”

      “这里,是梅雨夜,你对我说江南之约,烛火映着你的脸,你说等仇报了,就归隐水乡,再也不碰剑……我加了一段柔弦,是我当时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里,是中秋前夜,我发现你剑鞘里的残谱,拦在门口,哭着问你是不是要去送死……你骗我,你明明知道,那是陷阱,你还是要去……”

      说到这里,他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谱纸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像是一滴泪。

      他的声音也跟着发颤,却依旧不肯停。

      “我加了一段急板,是我当时的慌,我的怕,我怕一松手,你就再也回不来……我猜对了,谢寻,你真的没回来。”

      “这里,是宫门前,你为我挡刀,为我挡箭,血染了我的衣,染了我的琴,你说让我走,让我忘了你……我加了一段变徵,凄凄切切,是我那时候的琴音,崩断的不只是弦,还有我的心。”

      “这里,是我带你回听雪阁,葬你在梅林里,日日守着你的坟,抚着断琴,续着残谱……我加了一段慢商,沉郁悲凉,是这十年的雨,十年的风,十年的孤,十年的念。”

      他一边写,一边絮絮地说,从初遇到别离,从欢喜到悲恸,从年少清傲到鬓染霜白,十年的话,十年的苦,十年的思,十年的念,全都融进了笔墨里,融进了音符里,融进了这卷《碎弦引》里。

      阁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与他低低的诉说声,还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世间最凄婉的乐声。

      谢寻若在,定会像当年一样,静静听着,指尖轻叩桌面,和着他的节奏,眼中满是温柔。

      可如今,只有他一人,对着空阁,对着断琴,对着残谱,自言自语。

      写着写着,沈砚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谱纸上,晕开了墨迹,与十年前的泪渍、血痕,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阿寻,我疼……”

      他哽咽着,笔悬在半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十年,我每一天都疼,指尖疼,心口疼,连骨头缝里都是疼的……我想你,想得快疯了,可我不能死,我要把谱写完,我要完成我们的约定,我要弹完这曲,弹给你听。”

      “你说过,知音难觅,你我的琴剑,是世间唯一的相合……我不能让这曲残着,就像我不能让我们的缘,断得干干净净。”

      笔尖再次落下,这一次,稳而坚定。

      最后一段音符,最后一笔墨迹,最后一个节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雨停了片刻,风也静了片刻,听雪岭的云雾,都似凝在了窗前,静静等着这十年未竟的曲,终落最后一笔。

      沈砚汀的手,缓缓顿住。

      狼毫笔,轻轻落在笔洗中。

      案上,那卷泛黄的《碎弦引》,终于完整了。

      从开篇破庙琴遇,到中段听雪相守,到后段宫变别离,再到终章孤守完谱,整整十年,半卷残谱,终成完璧。

      琴音有起有落,有急有缓,有清有烈,有喜有悲,有相逢,有别离,有执念,有释然,有乱世血,有知己情,有江南约,有听雪魂。

      弦虽碎,曲终成。

      人虽散,情终全。

      沈砚汀怔怔地看着眼前完整的谱子,看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雨又开始落下,久到指尖的血滴落在谱上,晕开最后一点红。

      他缓缓笑了,笑得极轻,极浅,眼角却挂着泪,清隽的眉眼间,是十年未曾有过的释然,也是十年未曾有过的温柔。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谱上“碎弦引”三个字,指尖拂过自己与谢寻的字迹,像是在触摸十年前那个月下研墨的人。

      “阿寻……”

      他轻声唤着,声音不再沙哑,不再悲恸,只剩下平静的温柔,像是在对久别重逢的故人低语。

      “写完了。”

      “我们的《碎弦引》,写完了。”

      “我守了十年,写了十年,弹了十年,终于,写完了。”

      他缓缓将谱子捧在手中,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捧着谢寻的命,捧着他们两人的一生。

      “你当年说,弦碎则曲终,意喻乱世难全……可我偏要写完,我偏要让这曲圆满,就像我偏要守着你,守着我们的约,哪怕你不在了,我也要替你,把这曲弹完,把这约赴完。”

      他将谱子轻轻放在琴案上,与尘归雪并排放在一起,断琴残弦,完谱墨迹,在雨雾微光里,静静相依。

      而后,他缓缓坐直身子,十指再次轻轻搭在那几根崩断的残弦上,十年未续的弦,十年未弹的完曲,今日,他要以残弦,奏完这一曲《碎弦引》。

      “阿寻,你听。”

      “这曲,我弹给你听。”

      “弹给我们的听雪阁,弹给我们的江南约,弹给我们的琴遇剑逢,弹给我们的,一生一世。”

      话音落,沈砚汀垂眸,指尖轻轻落下。

      断弦震颤,发出第一声清越的琴音。

      没有完整的琴弦,没有完好的琴身,只有残弦裂琴,只有一人孤坐,只有雨落听雪,只有十年执念。

      可那琴声,却清冽如当年尘归雪初成,凛冽如当年谢寻剑风,温柔如当年月下相守,悲恸如当年长街血染,寂然如十年孤守,圆满如……终成的曲。

      琴音起,绕梁不绝,穿窗而出,飘向听雪岭的云雾,飘向阁后梅林的孤坟,飘向十年前的破庙,飘向十年前的宫阙,飘向他们约定的江南水乡,飘向那个永远等在时光里的、黑衣剑客。

      沈砚汀一边抚琴,一边轻声和着,低低的吟唱,碎在琴音里,碎在雨雾里,碎在岁月里。

      “琴遇剑,逢乱世,血溅朱门归不得。
      听雪落,守孤阁,十年残弦为君拨。
      碎弦引,引相思,江南约诺不曾失。
      曲终了,人归处,与君共听雨如丝……”

      琴音绵绵,吟唱声声,雨落潺潺。

      十年枯坐,半生残弦,终在这梅雨之夜,谱成完曲。

      沈砚汀闭着眼,指尖在残弦上流转,脸上没有泪,只有浅浅的笑意,温柔得像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个烛火摇曳的梅雨夜,谢寻就坐在他身边,研着墨,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知道,谢寻在听。

      在琴音里,在雨雾里,在梅林里,在他的心里。

      曲未终,人未散,约未负,念未绝。

      等这曲弹完,他便带着琴,带着谱,去江南,赴那场等了十年的约。

      阿寻,我来了。

      这一曲,为你而终。

      这一世,为你而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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