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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结局·无人铭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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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一翻,便又是数十年。
江南的雨,依旧是旧时模样,细细密密,缠缠绵绵,落在烟水之上,落在柳堤之间,落在画船檐角,落在寻常巷陌青瓦,千年如斯,万年不改。
只是人间早已换代。
当年宫变血影、丞相倒台、新帝登基、天下安定,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岁月埋得深不见底。京城的长街拓宽了数次,皇宫重葺过三回,连当年血流成河的宫门前,如今也只剩车马往来、商贩吆喝,一派太平热闹,再也寻不见半分当年的肃杀与凄惶。
江南更是富庶温柔乡,商贾云集,游人如织,酒楼茶肆日夜笙歌,画舫凌波,丝竹不绝。人人都爱听新曲、赏新词、看新戏,追捧当红乐伎与新进琴师,追捧那些华丽热闹、轻快悦耳的调子,谁也不再记得,许多许多年前,这世间曾有一张名为尘归雪的古琴,曾有一曲名为碎弦引的绝响,曾有一对琴剑相知的人,以命相托,以半生相候,以生死相赴。
这一日,正是江南暮春,烟雨微茫。
姑苏城外,江边柳堤之上,一座新修的望江亭里,坐着几位游学的年轻书生,正伴着一壶新茶、几碟点心,谈诗论赋,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领头的是京城来的世家子,姓苏,名砚之,通音律,善抚琴,自视甚高,此番南下游学,遍访江南名师,一心要寻世间失传古曲,成就一番声名。
同坐的还有本地书生林文彬、赵景鸿、程子谦,皆是年轻一辈中的才俊,一路相伴,谈乐论曲,甚是投机。
“苏兄琴艺冠绝同侪,又出身京城名门,见识自然比我等江南书生广博。”林文彬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望着江面烟雨,笑着开口,“小弟近日听闻,坊间流传一首古曲残章,曲调悲绝,清冽入骨,只可惜残缺不全,无人能补,苏兄可曾听过?”
苏砚之微微挑眉,指尖轻叩石桌,漫不经心道:“哦?残章古曲?江南文风乐风鼎盛,所谓古曲,多半是后人伪托,或是乡野小调改头换面,沽名钓誉罢了,有何值得称道?”
赵景鸿连忙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苏兄有所不知,这首残曲非同寻常,据说出自数十年前一位隐世琴师之手,琴艺号称天下第一,只是性情孤僻,终身不仕,隐居深山,后来不知所终,只留下半卷残谱,散落民间。”
“数十年前?天下第一琴师?”苏砚之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本朝百余年来,公认的琴坛名家,我皆一一拜读过、听过,从未听说过什么数十年前的天下第一琴师。想来又是民间以讹传讹,夸大其词,文兄不必当真。”
程子谦迟疑片刻,轻声道:“可我曾听家中老仆说过,他幼时听祖辈提起,江南深处有一座山岭,名唤听雪岭,岭上有一座听雪阁,阁中琴师,琴音能三日不绝,所斫之琴,世间无二,所谱之曲,悲绝千古,只是后来阁毁人亡,一切都湮没了。”
“听雪岭?听雪阁?”苏砚之皱眉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遍查宫廷乐录、民间琴谱集成,从无此地名、阁名、琴师名收录,正史不载,方志不记,必是虚妄传说,子谦兄何必信这些乡间野语、荒诞流言?”
林文彬轻叹一声,附和道:“苏兄所言极是。如今太平盛世,乐以颂世,琴以娱情,谁还会去追寻那些悲悲切切、凄凄惨惨的乱世残音?就算真有其人、真有其曲,距今数十年,人亡谱毁,阁塌琴碎,早已烟消云散,寻之无益,听之伤情,不如不闻不问。”
赵景鸿点头赞同:“文兄说得是。如今教坊新谱、梨园新曲多如牛毛,华丽婉转,悦耳动听,上至宫廷贵胄,下至市井百姓,人人爱听。那些乱世旧曲、悲苦之音,早已不合时宜,就算真的重现人间,也无人愿听,无人愿学,无人愿记。”
程子谦望着江面茫茫烟雨,轻声喃喃:“可我总觉得,能谱出悲绝千古之曲的人,心中必定藏着极深的故事,或许是家国之痛,或许是知音之殇,或许是生死之别……就这样被彻底遗忘,是不是太可惜了?”
苏砚之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淡然:“子谦兄心性太过柔软。世间人事,兴废无常,盛极而衰,生灭有时,本就是常理。数十年光阴,足以让一座城池倾覆,一个王朝更迭,一段传奇湮没,何况一个无名琴师、一座荒阁、一张断琴、一卷残谱?”
他顿了顿,指尖轻弹,随手拨了个轻快调子,继续道:“世人健忘,本就是天性。太平岁月,谁愿记着乱世的血与泪?安稳日子,谁愿念着生离与死别?那些悲苦往事、凄绝琴音,本就该被时光掩埋,被世人遗忘,如此,方不负这太平盛世,不负这江南烟雨。”
林文彬抚掌笑道:“苏兄此言,一语中的!与其追寻那些早已消散的残曲旧梦,不如惜取眼前,赏这江南春色,听这新声妙乐,岂不美哉?”
“正是,正是!”
众人纷纷附和,举杯换盏,谈笑风生,很快便将方才那点关于“听雪阁”“无名琴师”“残曲旧谱”的话题抛到九霄云外,转而谈论新科进士、江南名妓、时下新曲、市井趣闻,言语间皆是少年意气、盛世欢歌。
亭外细雨霏霏,江风轻软,柳丝垂岸,画船往来,笙歌隐隐,一派温柔繁华。
没有人注意,亭外不远处,柳树荫下,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粗布衣衫,背着一捆新割的青草,像是附近村里的老农,早已在那里站了许久,静静听着亭中书生们的谈笑,浑浊的老眼里,一片沉寂,不见悲喜,只有无尽的怅然与沧桑。
老者姓陈,正是当年亲手将沈砚汀遗体入葬、将《碎弦引》残谱目送江流的老渔翁陈阿公——如今已是百岁高龄,垂垂老矣,是这世间为数不多,还依稀记得那段往事的人。
数十年光阴,当年一同入葬、一同议论的王里正、阿石、阿木,早已先后作古,埋骨黄土。村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当年的旧事,连口头相传都渐渐断了,只剩下他这百岁老人,还守着江边这片柳林,守着那座早已被草木湮没、无人知晓的无名小坟,守着一段连他自己都快要记不清细节的往事。
他耳已半聋,眼已昏花,腿脚不便,每日依旧会拄着拐杖,来到江边走走,看看江水,看看烟雨,看看那片藏着孤坟的柳林,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当年的影子,就能对得起那位白衣胜雪、怀拥断琴、含笑而终的琴师。
方才亭中书生们的对话,他听得断断续续,却也明白了大概。
听雪阁,早已成墟。
尘归雪,早已碎裂。
碎弦引,早已湮没。
沈砚汀、谢寻,早已无人知晓。
连“天下第一琴师”六个字,连“听雪阁”三个字,连“碎弦引”三个字,在如今的世人耳中,都成了虚妄传说、乡间野语,不值一提,不屑一顾,甚至连被认真提及、认真考证的资格,都已失去。
老者缓缓抬起头,望向茫茫江面,烟雨迷蒙,视线模糊,仿佛又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个梅雨连绵的日子,石亭之中,白衣琴师静静靠在柱上,唇角含笑,怀中紧抱断琴,身旁放着一卷被雨水泡烂的谱子,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般。
“公子……”老者嘴唇微微颤动,声音沙哑微弱,被江风吹得几乎听不见,“你看……如今太平了,天下安稳了,百姓安乐了……只是……没人记得你了……没人记得谢公子了……没人记得你们的琴,你们的曲,你们的约了……”
“他们说……你的故事是假的……你的琴是虚的……你的曲是残的……不值得记,不值得寻,不值得提……”
一滴浑浊的老泪,从老者眼角滑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滴落,坠入脚下泥土,瞬间消失无踪,如同那段被岁月彻底掩埋的往事。
他这一生,目不识丁,不通音律,不懂何为高山流水,不懂何为知音难觅,不懂何为十年孤守,不懂何为生死相赴。
可他记得,那位琴师死时,怀中琴虽断,笑意却安宁;
他记得,那卷谱子虽烂,字迹却刻骨;
他记得,那江南烟雨之中,藏着一段比江水更深、比岁月更长的情;
他记得,这世间,曾有两个人,以琴为心,以剑为骨,以命相许,以半生相候,最终弦碎、琴裂、谱残、人亡,只留一场江南烟雨,岁岁年年,无声诉说。
而如今,连他这个唯一还记得的人,也已是灯尽油干,时日无多。
等他一死,这世间,便再也无人记得沈砚汀。
再也无人记得谢寻。
再也无人记得尘归雪。
再也无人记得碎弦引。
再也无人记得听雪阁。
再也无人记得,那一场琴遇剑逢、血海相知、十年孤守、江南赴约的传奇。
老者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朝着柳林深处走去,朝着那座早已被荒草、泥土、岁月彻底湮没的无名孤坟走去。
他走得极慢,极缓,拐杖敲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而单调的声响,一步一步,像是在走向一段被遗忘的岁月,走向一段无人再提的过往。
林间草木疯长,荆棘丛生,早已找不到当年坟冢的确切位置,只剩下一片平平常常的泥土,与四周大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无痕无迹。
老者停下脚步,站在一片草木丛生之处,静静站着,久久不动。
他知道,这里,就是那位白衣琴师的长眠之地。
这里,葬着一段绝世情深。
这里,葬着一张断琴,一卷残谱,一腔执念,一生相思。
老者缓缓弯下腰,艰难地跪下,布满老茧与裂痕的双手,轻轻抚过脚下湿软的泥土,像是在抚摸一位故人的脸庞,动作轻柔而虔诚。
“公子……老朽……快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记不清你的琴音了……”
“记不清你的曲名了……”
“记不清当年石亭里,你含笑闭眼的样子了……”
他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悲凉:“老朽没用……守了一辈子……最终……还是要把你忘了……还是要把谢公子忘了……还是要把你们的事,带进土里了……”
“等老朽走了……这世间……就真的……没人记得你们了……”
风穿过柳林,拂过草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像是一声极淡、极轻的叹息,又像是一曲早已消散人间的、残缺不全的琴音,在空旷的林间,微微回荡,转瞬即逝。
没有人应答。
没有人记得。
没有人知晓。
只有江南的雨,依旧淅淅沥沥,落在柳林,落在江面,落在望江亭的飞檐之上,落在往来画船的篷顶之上,温柔,缠绵,永恒,沉默。
望江亭中,年轻书生们的谈笑依旧,新曲清歌,婉转悦耳,传遍柳堤,融入烟雨。
他们谈论着当下的繁华,憧憬着未来的功名,追逐着世间的盛名与热闹,对那些深埋于岁月之下、不见天日的悲苦与深情,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愿知。
这便是人间。
盛时忘衰,安时忘危,乐时忘苦,生时忘死。
太平岁月,谁愿背负乱世的沉重?
锦绣江南,谁愿追寻湮没的悲歌?
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皆是如此。
老者缓缓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脚下这片无名泥土,最后望了一眼茫茫烟雨江南,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离去。
他的背影佝偻、单薄、苍老,渐渐消失在柳林深处,消失在烟雨之中,如同那段被彻底遗忘的往事,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从此以后。
世间再无一人,记得沈砚汀。
世间再无一人,记得谢寻。
世间再无一人,记得尘归雪。
世间再无一人,记得碎弦引。
世间再无一人,记得听雪阁。
世间再无一人,记得那一场琴遇剑逢、生死相依、十年孤守、江南赴约的绝世传奇。
听雪成墟,琴碎谱散。
前尘归雪,无人铭记。
只有江南的雨,千年万年,依旧下着;只有江上的风,岁岁年年,依旧吹着。
只有那段无人知晓、无人诉说、无人铭记的往事,静静埋在烟雨之下、泥土之中、岁月深处,与天地同寂,与时光同老。
弦断。
曲终。
人散。
情藏。
江南雨未歇,人间已忘君。
—正文完—
丙午年正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