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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听雪阁中雨共听    ...


  •   江南的雨总带着缠人的软,黏在青瓦上,坠在柳梢头,也浸在听雪阁的每一寸木梁上。

      沈砚汀坐在琴案前,指尖拂过“尘归雪”琴身的裂纹。那道裂痕从琴腰延至岳山,是当年宫变时,他为护残谱硬生生挡在阶前,被逆臣的佩剑劈裂的。桐木的纹理里还藏着当年的血渍,洗了无数遍,终究还是留了印子,像道化不开的疤。

      他指尖捻起一根新换的冰丝弦,指尖微顿,又落回旧弦上。半生来,他日日在此续谱,磨破的指腹结了厚茧,却总在触到琴身时,想起谢寻温热的掌心。

      “阿汀,这‘尘归雪’的弦,得用江南新采的冰丝才耐弹,你偏要等开春的雨季,说雨润过的弦更合调。”

      少年清朗的笑声还在耳边绕,转眼已是十数载。

      沈砚汀垂眸,指尖轻拨琴弦。“铮”的一声,音颤却不稳,断在第三音上。他皱了皱眉,换了根弦再试,依旧是半途崩裂。

      “怎么又断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伴着熟悉的调侃声,沈砚汀指尖一顿,抬眼望去。

      谢寻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沿滴着雨珠,一身玄色劲装未卸,却褪去了当年的肃杀,多了几分烟火气。他肩上还挎着个竹篮,篮里冒着热气,径直走到琴案前,将篮子往桌上一放,俯身凑近,指尖轻轻替他擦去指腹的血珠。

      “又弹伤手了?”谢寻的声音低柔,与当年刺杀前的沉冷判若两人,“跟你说过多少次,别硬熬,等我回来陪你续谱便是。”

      沈砚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眶微热。他伸手覆上谢寻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你不是说,此去若不归,便让我烧了残谱?”

      “那是怕你守着残谱,困在江南。”谢寻反手握紧他的手,拇指摩挲着他指腹的茧,“可我舍不得。阿汀,我舍不得让你一个人守着听雪阁,守着这琴,也守着我。”

      他说着,打开竹篮,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莲子酥,还温着一壶桂花酿。“刚从巷口那家铺子买的,你爱吃的。先垫垫,别饿着肚子弹琴。”

      沈砚汀看着他熟练地摆好点心,倒了两杯酒,忽然笑了:“谢刺客今日怎么有空回听雪阁?不是说要守着逆臣的府邸,等最佳时机动手吗?”

      “再忙也得回来看看我的琴师。”谢寻端起一杯酒,递到他唇边,“尝尝,这酒是雨季新酿的,你说过,要配着‘尘归雪’的曲子喝。”

      沈砚汀张口饮下,桂花的甜混着酒的醇,漫在舌尖。他看着谢寻,忽然想起当年的约定:“阿寻,你说弹完这谱,我们就去江南看雨。如今谱还没续完,你倒先回来了。”

      “那是从前的话,如今改了。”谢寻执起他的手,将一块桂花糕喂到他嘴边,“弹不弹得完都没关系,我回来陪你,日日听你弹琴,年年陪你看雨,这就够了。”

      沈砚汀咬下桂花糕,甜意漫上心头。他伸手勾住谢寻的脖颈,鼻尖蹭过他的下颌:“那你可不许再走了。当年宫变,你一声不吭就走,我抱着断弦在阶前坐了三天三夜,雨下了三天三夜,琴上的血都洗不干净,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谢寻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愧疚,“阿汀,对不起。当年我若不走,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连累你。我走的时候,把残谱藏在琴腹里,就是想着,若我侥幸活下来,回来还能与你续完;若我死了,你也能断了念想,好好过活。”

      “可我没断念想。”沈砚汀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守着残谱,守着断弦,守着听雪阁,就是等你回来。江南的雨一年年落,我就一年年想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你了。”

      谢寻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年少时的惶恐:“是我不好,让你等了这么久。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松开怀抱,捧起“尘归雪”琴,指尖抚过琴身的裂纹:“这琴裂了,便补一补;弦断了,便换一根。谱没续完,我陪你续。阿汀,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砚汀看着他眼中的认真,点了点头。他接过琴,放在琴案上,重新调弦。这一次,指尖不再颤抖,冰丝弦在他指尖跳动,发出清越的声响。

      “阿寻,你听。”沈砚汀指尖轻挑,《碎弦引》的第一个音符缓缓流出,“当年你没弹完的,我如今弹给你听。”

      琴声渐起,从低缓到激昂,再到缠绵,江南的雨敲打着窗棂,像是伴奏。谢寻坐在他身边,静静听着,指尖偶尔拂过他的发梢,眼中满是宠溺。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沈砚汀放下琴,看向谢寻:“弹得好不好?”

      “好。”谢寻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薄汗,“比当年弹得更好。阿汀,你是天下第一琴师,无人能及。”

      “那你呢?”沈砚汀挑眉,“你不是江湖第一刺客吗?如今不刺杀了,做什么?”

      “做你的护卫,做你的琴童,做陪你看雨的人。”谢寻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从今往后,听雪阁的雨,我陪你一起听;‘尘归雪’的曲,我陪你一起弹;江南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沈砚汀笑了,眉眼弯成月牙。他拿起酒杯,与谢寻的酒杯轻轻相碰:“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谢寻仰头饮尽,又倒了一杯,“阿汀,我还藏了一样东西,当年没来得及给你。”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沈砚汀:“你看。”

      沈砚汀翻开册子,里面是一幅幅画,画的是江南的雨,听雪阁的琴,还有他与谢寻的身影。有年少时在江南巷口买桂花糕的模样,有宫变前在长街并肩的模样,有他弹琴、他倚在一旁的模样。

      “这是我这些年画的。”谢寻坐在他身边,轻声道,“每次执行任务前,我都画一幅,想着若我回不来,这册子便留给你,让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你。若我回来了,便拿给你看,告诉你,这些年,我日日都在想你。”

      沈砚汀翻着册子,眼眶渐渐湿润。每一幅画都细致入微,每一笔都藏着深情。他抬头看向谢寻,声音哽咽:“阿寻,你……”

      “我喜欢你,阿汀。”谢寻打断他,眼神真挚而热烈,“从第一次在江南遇见,你坐在琴前弹琴,我站在廊下听,就喜欢上了。后来一起学武,一起谱曲,一起约定去江南看雨,这份心意,从未变过。”

      “我也是。”沈砚汀伸手,抱住他的腰,“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想与你共听江南雨,共弹‘尘归雪’琴。谢寻,我喜欢你,比这江南的雨,还要绵长。”

      谢寻回抱住他,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那吻很轻,却带着跨越半生的思念与深情。

      雨还在落,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两颗紧紧相依的心。琴案上的“尘归雪”琴,在烛火的映照下,裂纹仿佛都柔和了许多。

      沈砚汀靠在谢寻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剑穗的草木香,忽然觉得,半生的等待,都值得了。

      “阿寻,以后我们日日弹琴,年年看雨,再也不分开。”

      “好,再也不分开。”

      谢寻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指尖与他相扣。

      江南的雨依旧缠绵,听雪阁的烛依旧明亮,天下第一琴师与江湖第一刺客,终于在半生等待后,相守相伴。

      此后,听雪阁不再只有一人枯坐,不再只有孤琴独响。江南的雨,有了共听的人;未竟的曲,有了续完的伴。

      那些埋在岁月里的遗憾,终被温柔填满;那些藏在心底的爱意,终得岁岁年年。

      “阿汀,再弹一曲吧,这次我们一起。”

      “好。”

      琴声再起,伴着雨声,绕在听雪阁的每一个角落,也绕在两颗永不分离的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听雪阁中雨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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