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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信物 以后这枚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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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如去死呢!生个病搅的全家不得安生!最讨厌爸爸了!”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李简星脸上,江若气的浑身发抖:“星星!你胡说什么呢!给你爸爸道歉!”
李简星捂着发烫发红的面颊,强忍着泪水,倔强地昂着头,丝毫不理睬江若的话语。
李父僵在原地,满腹的谩骂和苛责此刻竟全堵在口中。看着眼神狠戾的儿子和满面泪水的妻子,他心中似有一口大石头,堵的胸口呼吸不畅。
李简星把书本全部推倒地上,狠狠踩上几脚,赌气地甩门冲出房间。
“儿子!星星——”
李父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传入走廊。
李简星不知道,在他走后的几分钟内,医生护士一股脑全涌了进去。各式各样的仪器滴滴答答地响动,江若被三五个人架出房间,李父被快速移向那一栋单独建造、与世隔绝的ICU楼层。
室外,是灿烂的星空和闪耀的城市灯光。李简星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瞎逛,最后找个小巷里的角落蹲下来就哭。
他哭的那么大声,有行人上来关心是不是和家人走丢了。他都一概不理,直到有人说报警,才疯一般地跑开,重新找个地方继续哭。
那一晚李简星没地方去。没有家里钥匙,没有手机,也不想回医院。
赵雅萱开门的时候,李简星哭的双眼红肿,一双小鞋脏脏的,灰头土脸地掰玩着手指。
赵雅萱奶里奶气地说:“简星,你咋啦?怎么搞得这么脏?你今天不用回叔叔那里写作业吗?”
李简星没接话。
“哎呀!这不是小星星吗?快进来!怎么弄的这么脏,还有这小眼睛,你哭啦?”
赵母洗了一条温热的毛巾,轻轻地擦着李简星的小脸蛋。她把两个孩子安置在沙发上,起身准备煮点蜂蜜水。
赵雅萱这个时候比李简星高一个个头,她轻轻拍拍李简星的头,作出一副大姐姐的样子:“你哭什么啊!小男孩哭算什么男人!”
李简星一把拍开手,高声喊:“我没哭!”然后鼻涕就喷了一嘴。
赵母笑着端来蜂蜜水,抽纸擦干净晶莹剔透的鼻涕,温柔地说:“和你爸爸妈妈吵架了吧?今晚要不在我家住一晚?我打个电话和你妈妈说一下,免得他们担心。”
电话还未拨出去,一通铃声打了进来,里面是赵父的声音。
“喂?老婆!你们快来!来趟医院!星星他爸,他爸要不行了!”
李简星听到的瞬间脑子一空,整个人呆在沙发上,周遭仿佛被静音了。他傻看着赵母带着赵雅萱,又把他抱起来,匆忙出门打了辆车。
但还是没赶上。
江若在病房外哭成了泪人,整个人都瘫坐在地上,赵母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赵雅萱拽着赵父的衣角,有些害怕地望着ICU里睡着的人。
李简星趴在玻璃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个小时前还生气发怒的爸爸,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密密麻麻的袋子吊在病床上方,数不过来的仪器绕病床一周,显得床上男人的体格额外渺小。
一滴泪都没有。
从白布盖着的人推进太平间,到人来人往的葬礼,再到小小的盒子埋入底下。
李简星一滴泪也没掉。
江若也不哭了,她需要承担太多。
母子俩人心照不宣,都没再提那晚的事。李简星自己忘不了,永远也忘不了,那天自己的话。他甚至认为,是自己害死了爸爸。
思绪拉回现在。
“我爸没多久就走了。那之后我就不想学了,学那破玩意儿干嘛……”
李简星仰着头,依旧哭不出来。
言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简星。这个平时懒散成性、觉得什么都无所谓的小太阳,此刻像一只被拔掉尖刺的小兽,把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默默舔舐着伤口。
“所以,你就通过自我惩罚的方式,去怀念他?”言天地声音压的很轻,像是羽毛般轻轻拂过李简星的心尖。
李简星闭了闭眼睛,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就在李简星以为言天会说出点安慰的话时,言天缓缓开口了,声音轻地像要融在这满天的星空中。
“我妈走的那天,天空里也有这么多星星……”
李简星的身体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言天。这是言天第一次主动跟他提及家里的事,虽然之前他也能拼出个七七八八。
月光洒在言天的脸上,清雅如薄翼,浮在这只清冷美丽的蝴蝶身上。言天脸颊微红,李简星甚至能闻到一丝丝香甜的酒味。
“她告诉我,有星星的晚上,第二天一定是个好天气。可我觉得,第二天的太阳可晒人了,一点都不好……”
“其实很多事情也记不清了,她走的时候我才六岁,牙都没换全。”言天的睫毛垂下,眼底的哀伤和温柔交汇在一起,正如他脑中模糊又清晰的记忆。
“十三岁那年,就是今天,时隔多年我再听到她的消息。她已经因病去世了,丧事由我外婆那边的人办,我至今不知道她葬在哪里……”
言天突然笑起来,再抬头眼底全是荒芜,自嘲地说:“是不是很好笑?连自己亲妈墓在哪都不知道?”
李简星没有说话。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一样在童年的某个夜晚,被至亲留下,独自面对漫长冰冷的黑夜。
李简星手腕猛地用力,扣住言天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他把言天拉向自己,顺势将言天圈进怀里。
言天身体一僵,眉眼闪过一丝慌乱:“简星!你……”
“不好笑。”
李简星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哭腔。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爸爸去世没哭过,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哭。
他把下巴搁在言天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敏感的肌肤上,语气笃定得要命。
“我知道你觉得好笑。”李简星蹭了蹭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但我居然有些庆幸,还记得老杨和陆泽他们说我们俩完全不像吗?我想,这应该是我们唯一的共同点。”
他松开一点,双手捧住言天的脸,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月光下,李简星的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碎钻般的光,还有一种直球的、不加掩饰的深情。言天的眼睛像一潭平静的湖水,是他独有的清冷神色。
“你弄丢了你妈,我弄丢了我爸。”李简星指尖轻轻擦过言天眼角的红痣,“你不知道她在哪,我不知道该怎么原谅我自己。”
“言天,”李简星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一字一句,阳光灿烂的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我们都是那个在黑夜里哭到嗓子哑了,却不敢出声的小孩。”
李简星笑了,一个灿烂得能驱散阴霾的笑,他凑过去,在言天微肿的眼角亲了一下。
“所以啊,别再说什么‘好笑’了。”
他牵着言天的手,十指相扣,把对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自己有力的心跳。
李简星仰起脸,眼里是少年独有的热烈与光芒,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信。
“既然老天把两个弄丢了的人凑到了一起,那我就不客气了。”
言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写满了他的眼睛,心里那座冰封的冰山,在这一刻,被李简星这束滚烫的、明媚的阳光,彻底融化了。
他没有再推开李简星,而是轻轻反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指尖冰凉的温度终于有了一丝回暖。
“李简星……”
“嗯?”
“你真吵。”
“那你就听着呗。”
李简星不要脸地凑得更近,在他唇角偷了一个轻吻,阳光般灿烂。
“我会一直吵下去,吵到你习惯为止。”
言天别过脸,耳朵通红。
“回家!……哦不,回酒店。”
李简星跳起来,把言天拉起来,眼珠子一转:“我们俩比个赛吧,比谁先跑到地铁站,明天去哪玩就听谁的,怎么样?”
言天扶额:“你怎么幼稚?不用比了,听你的……哎——你别拽我!”
李简星拉着言天的手跑在风里,他大喊到:“言天!有天我要和你一起回家!”
“你闭嘴啊!丢死人了!”言天想挣脱开,可李简星力气大的吓人,只能任由他拉着跑在星空下。
“你怕什么!周围人又听不懂!”李简星转过头笑着,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听不懂也别喊!你想被巨额罚款啊!”
夜色把滨海湾的风揉的很温柔,鱼尾狮的水柱在灯光下泛着银白。
言天有点不习惯这种明目张胆的亲密,但也没有挣脱。只是耳朵微微泛红,清冷的眉眼被揉的温和。
停下来时,他才惊觉,这哪里是什么地铁站?这明明是金莎商场!
Tiffany 的暖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李简星脚步一顿,侧头对言天笑,眼尾弯得明亮:“就这家。”
言天抬眼,眼里充满了困惑:“简星,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李简星也没答,把言天径直拉进了店。
店员迎上来,李简星熟稔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明晃晃的笃定:“想看对戒,简单一点,日常能戴的。”
店员拿出几款细圈,铺在丝绒托盘上。
李简星先拿起一只暖金色宽圈,戴在自己无名指上试了试,抬眼看向言天,笑得张扬又直白:“你看,这个是不是很配我?”
言天垂眸看了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圈暖光,声音清淡:“好看。”
李简星又挑了一只极细的素银圈,递到言天面前,眼底藏着温柔的认真:“这个给你。”
言天没接,只是看着那枚戒指,清冷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试试。”李简星不由分说,执起他的手,指尖小心地穿过他的指缝,把银圈慢慢推到他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银圈贴着皮肤,冷凉的触感落下来,言天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李简星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暖金,言天的素银,一明一暗,一热一冷,像他们彼此,却又刚好契合。
“就这个了。”李简星抬头,笑得灿烂,眼底盛着星光与言天的影子,“内侧帮我们刻字,我的刻‘天’,他的刻‘星’。”
言天猛地抬眼,撞进李简星毫无掩饰的目光里。
“简星……”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浅红。
“怎么了?”李简星凑近一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语气带着几分撩人的低哑,“不高兴?还是……害羞了?”
言天别开脸,耳尖彻底红透,只是轻轻攥了攥李简星的手。
李简星低笑出声,握紧他的手,在他指尖轻轻吻了一下。
店员看着亲密的两人,满脸笑容地包扎好礼盒,并送上了真诚的祝福。
“以后,这枚戒指就是我的标记。”他声音温柔又笃定,“你走到哪里,都是我的人。”
言天垂眸看着无名指上那圈冷光,又看向身边笑得耀眼的人,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慢慢融化。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软。
窗外星光正好,滨海湾的风穿过街巷,把两枚戒指的温度,悄悄系在了彼此的余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