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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不熟 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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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的开幕酒会正在进行。
香槟塔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显得流光溢彩的，空气里浮动着香水、红酒与昂贵颜料混合的微妙气味。
程昭站在人群中心，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正与一位银发苍苍的艺术评论家颔首交谈。
那位评论家正用略带激动的语调分析着某位印象派大师对当代画坛的影响。
程昭原本侧耳倾听的姿态，却下一秒，整个人僵住了。
评论家的声音像隔了一层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眼前觥筹交错的场景开始晃动，耳边嗡嗡作响，一股巨大的眩晕感攫住了他。
他记得这个瞬间。
他还记得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助理会走过来，拨开人群，为他引出一条通向侧廊的路。他会穿过那道拱门，在转角处看见那幅画，看见那个签名，直到看见那个名字——
顾望。
程昭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谦逊礼貌瞬间化为了茫然，恍惚。
怎么回事？
他记得他应该死了啊。
生前的痛苦还历历在目——散落的安眠药，滑落在地上的手机，最后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是顾望的脸。
是那张终于对他露出一点软化的脸。
可现在，香槟塔还在流光溢彩，评论家还在滔滔不绝，空气里还浮动着香水与昂贵颜料混合的熟悉气味。
他回到了那天。
回到了他们重逢的那天。
旁边的评论家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下来，微笑着询问程昭的意见。程昭花了两秒钟才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僵硬，他礼貌地冲评论家笑了笑，那笑容里还带着一丝恍惚。
“您的角度也特别深入独到，但抱歉，先失陪了。”
助理小赵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正要开口。程昭抢先一步，微微点了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先过去忙，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小赵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很快恢复如常，点了点头就先行离开了。
程昭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流程——他会穿过那道拱门，走进侧廊，在转角处看见那幅画，然后听见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很喜欢这幅？”
上一次，他愣住了，只是干巴巴地喊了声“顾望”，然后就被那声冰冷又疏离的“程昭老师”钉在了原地。
但这一次，他坚决不会重蹈覆辙了。
程昭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侧廊。
灯光幽暗。墙上的画作静静的挂在那儿。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上。
终于他走到了转角。
映入眼帘的还是那铺天盖地的蓝。
那个几乎要消融在蓝色里的身影。
《梅雨天》。
程昭的脚步顿住了。明明已经看过无数次，明明已经在这幅画前站过那么久，可这一刻，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在等，等那个脚步，等那句：“很喜欢这幅画?”
程昭站在原地，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身后依旧空空荡荡，只有侧廊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空调嗡鸣声。那本该出现的脚步声，那本该响起的“很喜欢这幅画？”，都没有来。
程昭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不对。
上一世，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顾望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几步之外，用那种带着试探和疏离的语气问他“很喜欢这幅画？”。
可现在——
他转过身。
侧廊空无一人。昏黄的灯光安静地洒在地板上，墙上画作沉默地呼吸。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没有出现。
程昭站在原地，眉头渐渐拧紧。
不对劲。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示意他有事先行离场，随后就急匆匆离开了侧廊。
他快步来到主展厅 ，目光有些急切地扫过面前，正三三两两讨论的宾客们，扫过那些正举着香槟杯谈笑的身影们。
他却唯独找不到那个穿着白衬衫，单薄又安静的身影。
他往人群深处走了几步，有人认出他来，试图上前攀谈。程昭几乎是本能地扬起那抹熟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冲对方颔首致意，脚下却没有丝毫停留。
他的目光还在搜寻。
没有。
哪里都没有。
程昭站在展厅中央，周围是觥筹交错的热闹，可他的心却像坠进了冰窖。
不对。这不对。
上一世，顾望明明就在这里。他明明会在侧廊里出现，会问他“喜欢这幅？”，会和他一起去那家餐厅，会留下一张卡片——
可这一世，什么都没发生。
程昭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是时间点不对吗？还是他提前离场了？还是……
一个念头猛地涌上来，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难道，顾望也记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猛地刺入程昭的内心。他想起上一世，他拼命想挽回却再也无济于事的一切。
不，不会，不会这么巧的，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这个念头往下压。
程昭脸色有点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他要找到顾望，要确定——
“程昭老师？”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试探的问道。
程昭猛地转身。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端着一杯香槟，他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但很可惜，不是顾望。
程昭眼神黯淡了一瞬，但他还维持这那抹得体的微笑，冲对方点了点头。
“抱歉，我还有其他事，先失陪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门后。
顾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听见了程昭在和侍应生说话。听见了他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的声音。
他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看见他。
就能看见那张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的脸。
顾望闭了闭眼，眼眶一阵发酸。
他做不到。
前世铺天盖地谩骂他的私信，横跨在他们两人之间最后也没有解开的误会，以及没能等到的他。
程昭，这辈子我不要你了。
外面的风吹乱了程昭的发丝，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往回跑。
如果顾望也记得，那他今天没有出现，是不是像上一世一样，在某个角落里躲着。
门外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顾望屏住呼吸，整个人僵硬的像一尊雕塑。
随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几乎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是时桉吗？”
顾望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是程昭，他现在应该和助理去采访，他不应该过来的。除非……
“时桉，我……”
门外的人顿住了，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然后他听见程昭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是一年后的程昭，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
“但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
门开了。
程昭的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顾望就站在门内，隔着一道窄窄的门槛，站在他三步之外的地方。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幅清瘦而倔强的剪影。
他穿着的那件白衬衫，因为蹲了太久，下摆有些皱了。他抬手，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又低头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都漫不经心。
整理完，他才抬起眼，看向程昭。
“程昭老师，我们应该不熟吧？”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陌生。
程昭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顾望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礼貌的、需要应付的宾客。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顾望等了几秒，见他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别的事，”他说，“我就先走了。”
他侧过身，要从程昭身边走过去。
程昭的手比脑子快。
他一把攥住了顾望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那腕骨清瘦得硌手，皮肤下的脉搏跳得飞快。
顾望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不耐的想要挣脱程昭的桎梏。
程昭松开了对顾望的禁锢，向后退了一步。
他手腕上那温热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夜风灌进来时皮肤上泛起的凉意。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程昭，肩膀绷成一条倔强的线。
“好，我们不熟。”
程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现在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程昭，今年24岁，职业是演员。”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身高187cm，体重70kg，不抽烟，不经常喝酒，无不良爱好，也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绯闻对象。”
顾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程昭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的白衬衫，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指尖，正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他忍住想上前一步的冲动。
“你呢？”他问，声音比刚才更轻，“顾望老师，要不要也自我介绍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夜风，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然后顾望动了。
他神色复杂的回头看了程昭一眼，没有说话。
随后程昭看到顾望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清瘦，修长，指节分明。
虎口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净的、极淡的钴蓝色痕迹。
它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离程昭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程昭愣住了。
他试探性的把手机递给了顾望。
程昭感觉到那冰凉的指尖擦过他的掌心，极轻，极快，像一片羽毛。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漏出来一点的呼吸。
然后是手机被塞回手里的触感。
他低头。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
没有备注。
只有一串他倒背如流的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