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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就...因为这个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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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昭老师,我们知道您不仅戏好,对艺术的品味一直也是备受推崇。”女主持人娴熟地开启了话题,笑容亲切。
“听说您在艺术鉴赏上有自己独特的见解。那么,借着今天这个机会,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您个人比较欣赏的绘画风格,或者特别关注的画家呢?”
问题被温柔抛出,镜头无声地对准他。
助理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这是个安全且能展示人格魅力的话题,依照程哥的性格,这个问题不会出任何差错的。
程昭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唇角习惯性地扬起温和而得体的弧度,目光平静地迎上主持人。
“独特见解不敢当,”他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沉稳,“艺术的世界太浩瀚了,我个人始终觉得,它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的开放与包容。与其说我在‘鉴赏’,不如说,我一直是个‘感受者’。”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符合他一贯的公众形象:专注事业、谦虚。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画家”二字时,内心是多么不平静。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略有停顿,“比起特定的派别和风格,我个人可能更看重整个作品的框架,就像一部好电影中的惊艳镜头,是从构图、色彩、情绪等多个方面构成的。”
“高饱和度的颜色安排,更容易受到年轻收藏家的关注。就像这幅,视觉冲击力强。”
一位穿着考究的投资人,指着前面那副色彩明画的风景画,大谈市场分析。
顾望手里依旧握着那杯香槟,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目光掠过那幅画,没过多停留。
“当然,顾老师的风格也是相当独树一帜。你那幅《梅雨天》辨识度很高,很有市场潜力啊。”
“《梅雨天》。”顾望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试图将他的画简化为“潜力”和“开发”的投资人,眼里满是疏离。
“谢谢您对这幅画的关注。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清晰,“这幅画色彩的安排并非故意营造张力,只是为了还原罢了。”
“还原?”投资人不解的看向顾望。
“嗯。”顾望的视线似乎飘远了一瞬,又迅速收回,落在对方脸上,给出了一个更简单、却更不容置喙的解释,“还原记忆里,那场怎么也晾不干的雨。”
投资人被这近乎诗意的回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市场定位、影视化改编的话术也说不出口了。
他试图找回节奏:“我的意思是……”
“抱歉,”顾望微微摇头,打断了他,语气依旧礼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拒绝。
“那幅画,它不需要被转化成别的什么,也不需要被‘开发’。它只需要被看见,这就足够了。”
他欠了欠身,不再给对方继续游说的机会,握着那杯香槟,转身融入了展厅的人群中。
白衬衫的背影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单薄而安静,仿佛自带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算计。
楼上,专访间。
程昭的讲述已近尾声,他总结道:“所以,有时打动我们的,或许正是这种不试图讨好任何人,只忠于自身感受的诚实。哪怕那种感受,是潮湿的、滞重的,如同永远也走不出的……梅雨季。”
他说完,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采访顺利结束。助理彻底松了一口气,开始查看接下来的安排。
“小赵,”程昭的声音有些低,“今天应该没有其他行程了吧。”
小赵摇了摇头。
“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待会。”
“好的,程哥。车给您留在车库了,有其他需要再联系我。”小赵虽然有些意外,但看着程昭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还是点了点头。
助理离开后,采访间彻底安静下来。
远处展厅隐约的乐声和人语,透过厚重的门板,变得模糊而遥远。
程昭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眼前是那片挥之不去的蓝,和蓝色中央那个几乎要消融的侧影。
《梅雨天》。
潮湿的水汽,青涩的少年心事,还有...未完成的约定,再一次浮现在程昭眼前。
他现在好想再看看顾望。
不是隔着镜头和人群,也不是通过一幅凝结了时光与情绪的画,而是真真切切地,再看看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长,死死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去看看他吧,你知道的,去履行那个十年前的约定吧,不知他还是否愿意。
程昭猛地睁开眼,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倒了沙发旁边小几上的一瓶矿泉水。
瓶子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他没有去捡。
当他再次踏入主展厅时,酒会已近尾声。
香槟塔只剩残酒,人群稀疏了许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向着出口移动。空气里浮动着曲终人散的微醺与倦意。
程昭站在楼梯口,目光迅速而锐利地扫过整个空间。他没有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单薄而安静的身影。
心猛地一沉。
随后一种超越了理智的直觉,或者说是多年以前就刻入骨髓的熟悉感,拉扯着他,让他几乎只凭本能,再次朝着那个连接侧廊的拱门走去。
越是靠近那片区域,主厅残留的喧嚣就越是被过滤得干净。空气似乎都冷却了下来,弥漫着更清晰的、属于画布和木框的味道。
这里冷清清的,几乎空无一人。
程昭的脚步在拐角处顿住,目光急切地投向深处,投向那个转角——那个悬挂着《梅雨天》的角落。
幸运的是,他看到了。
顾望还在。
程昭站在几米开外,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一种混杂着巨大庆幸和更深沉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
最后他鼓足了勇气,就像以前无数做的那样,“时桉。”
顾望听到这个熟悉的昵称后,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个名字在父母去世后就再也没听过了。
他还愣在原地,他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在昏暗中泛出用力的白。
“时桉,好久不见。”
顾望极其缓慢的转过了身子,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他的睫毛还湿漉漉地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随后他听到他那颤抖的声音“……好久不见。”
“这里太闷了,”程昭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顾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过了一会儿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仿佛这是错觉。
得到了这个近乎默许的信号,程昭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他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姿势,声音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温和:“我的车就在下面,不远。”
两人沉默的来到了停车场。
恍惚间,顾望被带到了一个装修典雅、隐私性极强的餐厅。
“这里菜品不错,环境也还可以。”
顾望没有问这是哪里,似乎也并不在意。只是沉默点了点头。
程昭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有些结必须解,即使那过程可能如同撕开尚未愈合的痂一样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沙哑。
“顾望,”他再次使用了这个更正式的称呼,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低垂的眼睫,“当年……不告而别,对不起。”
顾望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那低垂的睫毛,似乎颤动得更加明显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屋子里只剩下氤氲的水汽弥漫在他们中间。
就在程昭以为顾望不会回应,顾望却极轻、极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干,很低,带着一种长时间沉默后的滞涩。
“嗯。”只是一个单音节,没有任何情绪,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走了。
然后,他微微抬起眼,目光终于从茶杯移开,落在了程昭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在画廊时的震惊,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就……只是因为这个,找我?”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情况。
“我……”程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顾望的还要干涩,“我当时……情况很复杂。我妈她……”
“后来呢?”顾望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程昭瞬间哑然。
顾望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程昭骤然失语的脸上,他眼睛里没有任何的咄咄逼人,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答案的疲惫。
“后来在你处理完所有事之后呢?你依旧没有联系我。”
“程昭,”他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包厢里,也砸在程昭翻江倒海的心上。
“那几年,我试过找你。最开始,是担心,是害怕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后来……是疑惑,是不解。”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段早已被时光模糊了具体痛感、只留下沉重底色的日子,“再后来……大概就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程昭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