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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不起 ...

  •   “咚咚。”

      顾望放下手上的画笔,去开门。

      这是今天来找他商谈画作商业化的第四拨人了。他的助理引着一位穿高定西装的中年男人,笑容满面地介绍:“顾老师,这位是陈总,华艺影视的版权总监,专程来和您聊《梅雨天》版权的。”

      顾望点点头,侧身让出门口。

      他不记得自己今天接待了谁,也不记得上一拨人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类似的对话反复上演:您的画辨识度很高,很有开发价值,影视化、联名、衍生品,我们有一个完整的企划方案。

      他听着,倒水,点头,然后说:“抱歉,不考虑。”

      第四拨人走后,画室重新安静下来。

      自从参加完上次的画廊酒会,他就成了圈子里那个“突然被看见”的新锐画家。

      消息像滚雪球一样越垒越多,微信好友申请从个位数变成三位数,私信里塞满了“合作”“开发”“授权”的字眼。

      一开始他还耐着性子婉言拒绝,说谢谢,说不考虑,说暂时没有这个计划。

      后来他就不回消息了。

      不点开,不回复,不解释。让那些红色的小圆点自生自灭地堆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他不想把画变成商品。

      他目光滑过桌上凌乱的画笔,已经干涸的调色盘,以及手机。

      屏幕黑着,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像一块沉睡的石头。

      他伸手,点亮。

      微信图标上的红点已经累积到99+,他没去管。直接点开通讯录,下滑,停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

      对话框还停留在今早。

      “顾望老师,您的作品《梅雨天》我特别喜欢。”

      “谢谢。”

      没有新消息。

      顾望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那些99+的红点,那些热情洋溢的商务合作邀约,他一条都不想点开。可这个没有署名、没有头像、只有一串陌生号码的对话框,他今天已经点开了七次。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只是想知道,那个人发出这条消息之后,有没有像自己一样,反复点亮屏幕,看着那两个字发呆。

      也许只是想确认,今早那条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是自己因为一夜未眠而产生的幻觉。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又翻过来。

      片场的灯光刺眼,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程昭站在临时搭建的布景中央,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造型师正蹲在他脚边整理裤脚。

      “您简单摆个姿势,放松一点就行。”

      摄影师举着相机,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半张脸,比划着角度,“主要是抓那种不经意的感觉,您懂的。”

      程昭点头。

      他在镜头前活了十年,也演了十年“不经意”,圈内人总是夸他表演认真、灵动自然。

      可今天,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某个方向——助理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他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程昭的喉结微微滚动。

      “程昭老师?”摄影师试探地唤了一声。

      他收回目光,唇角扬起那抹熟悉的、恰到好处的弧度。

      侧身,垂眸,指尖随意地搭在大衣扣子上。

      快门声响成一片。

      “太棒了!程昭老师,换个角度,看这边——”

      程昭配合地转动身体,目光扫过镜头的瞬间,余光再次飘向场边。

      手机屏幕黑着。

      没有新消息。

      他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清冷又疏离。

      摄影师兴奋地按着快门,嘴里念叨着“就是这个感觉”。他不知道,程昭此刻的清冷和疏离,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真的。

      因为他的全部心思,都不在这里。

      “顾先生,今天下午两点半要来复查。”顾望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提醒,指尖顿了顿。

      这是他前些日子预约的心理咨询。自从父母去世后,他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在看医生。

      不是那种需要住院的重症,但也需要吃药和心理疏导。

      他有一点自闭倾向。

      医生说是后天的,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不是天生不会与人相处,而是经历了太多之后,本能地把自己缩进了壳里。

      那个壳起初只是一层薄薄的膜,后来一年一年,越积越厚,终于变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屏障外面,是喧闹的世界。

      屏障里面,只有他和他的画。

      这样也挺好的。顾望想。

      他在屏障里待了十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颜料不会说话,画布不会离开,画笔永远不会问问题。它们只是安静的陪着他。

      “程哥,张哥今天下午原本约了顾老师,但顾老师那里因为身体原因拒绝了,下午的行程取消了,张哥让我告诉你一下。”

      助理小赵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程昭刚结束上午的拍摄,正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睁开眼。

      “什么?”

      小赵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追问。

      “呃,就是张哥之前想安排您和那个新锐画家顾望接触一下,约了今天下午见面聊一些艺术跨界的事。但对方助理回复说顾老师身体不适,取消了。张哥让我转告您一声,说改天再约。”

      程昭挂断电话,手机被他攥在手心里,指节泛出用力的白。

      愤怒。

      这是第一个涌上来的情绪。

      他的团队怎么能不经过他的同意,就擅自联系顾望呢,明明昨晚他已经明确拒绝了张哥的提议,明明他说了“暂时不要做任何主动接触的安排”,明明他把那条备注从行程里删掉了。

      可现在呢?

      “张哥让我告诉你一下。”

      告诉他一下。不是征求他的意见,不是问他可不可以,只是“告诉”他。

      就好像他的拒绝、他的态度,在张哥眼里什么都不是。

      程昭狠狠地把手机砸进沙发里。手机在柔软的皮质凹陷又弹起。

      顾望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他胸腔里那团火浇得滋滋作响,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顾望会怎么想他。

      他现在会用名声、用权势来逼他了。

      程昭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画面——顾望疲惫的眼睛,苍白的脸色,那声轻得像雾一样的“我先失陪了”。还有他走后,那张孤零零放在桌上的白色卡片。

      这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个机会。

      可现在呢,他的团队,他的经纪人,他那个永远只看“价值”和“潜力”的张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用他的名义,去联系顾望了。

      顾望收到那条邀约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会失望吗?会想“果然如此”吗?会觉得自己昨晚的柔软、那张卡片,全都给错了人吗?

      程昭猛地睁开眼,弯腰捡起手机。

      他要点开那个对话框。他要解释。他要告诉顾望那不是他安排的,他不知道,他没有同意,他永远不会用这种方式逼他。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屏幕里还是孤零零的那两行字。

      “顾望老师,您的作品《梅雨天》我特别喜欢。”

      “谢谢。”

      没有任何新消息。

      程昭的手指开始发抖。

      愤怒还在,但已经被另一种更冷的情绪取代——恐惧。

      他怕的不是顾望骂他、质问他、推开他。

      他怕的是顾望什么都不说。

      他怕的是顾望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个头,说“知道了”,然后彻底消失。

      就像当年他消失那样。

      不,比当年更糟。

      当年顾望至少还会恨他,还会疑惑,还会等。

      可现在呢?

      程昭想都不敢想,他深吸一口气,退出对话框,直接拨通了张哥的电话。

      那边接起来,还没说话,程昭已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张哥,关于接触顾老师的事情,我会自己做主。”

      那边沉默了两秒,张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腔调。

      “程昭,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也是为你好,顾望现在是圈内最受关注的新锐画家,你和他搭上关系,对你接下来的电影宣传、个人形象都是加分项——”

      “我不需要加分项。”程昭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更冷,“张哥,我入行十年,什么时候需要靠蹭别人的热度往上走了?”

      张哥被噎了一下,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你不需要,可这也是正常的人脉拓展,你又恰好和他认识——”

      “那也应该经过我同意。”程昭的手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我昨晚说得很清楚,暂时不要做任何主动接触。你当耳旁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张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职业性的无奈:“程昭,你清醒一点。你现在是什么位置?他是什么位置?我们联系他,是给他面子,是他应该——”

      “够了。”

      程昭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断了张哥的话。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程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有些疲惫的平静。

      “张哥,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放得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昨天在画廊,我看见他的画,整个人就愣在那里,我就知道那就是他。”

      张哥没说话。

      “后来我找到他,求他。我——”程昭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差点给他跪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你知道他是谁吗?”程昭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他是我十七岁那年,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躲着我的时候,愿意拉我一把的人。要不是当年……”

      他吸了一口气。

      “张哥,”他顿了顿,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比刚才更沉、更重。

      “他的事,让我自己做主。他不需要不必要的打扰,我也不会借他的名气来为自己铺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昭以为张哥已经挂了。

      然后,张哥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的语气:“……好。”

      程昭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还亮着的对话框。那两行字还在那里,像两块沉默的石头。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退出,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想发消息。

      想对你解释,说那不是我的意思。

      想说对不起,又让你经历一次这种破事。

      想问你现在在想什么,是不是已经觉得我和那些投资人没什么两样。

      可是他不敢。

      最后,他在屏幕前删删减减,最后只发出去了一句话。

      “时桉,今天的事不是我安排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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