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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特别喜欢   天已经 ...

  •   天已经蒙蒙透着些日光,稍带着些稀薄的红,洋洋洒洒穿过了画室的玻璃。

      顾望有个习惯,他在父母去世之后总是早早来到画室。

      那个曾经充满温馨声响和饭菜香气的家,那些精心挑选的装饰,每一件都带着父母生活过的痕迹,如今只剩下空旷的回音和无处不在的、细密的刺痛。

      他无法在那里久待,尤其是他清醒的时候。

      画室不同,这里只有颜料、画布和木架的味道,在那浑浑噩噩的几年里他总是独自一个人待着画室,画室已经成为他生命里一个重要的锚点。甚至毫不夸张的说,画就是他的一切。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室内还残留着昨天未散尽的松节油和亚麻布的气息,冷清,但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近乎麻木的安全感。

      晨光从高高的、蒙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布满颜料污渍的水泥地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他盯着他前些日子那幅还未完成的油画,脑海里关于画作的投资商业化、以及昨天程昭几乎失态的画面一帧一帧浮现在他面前。

      先是投资人的声音,热络,熟稔,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梅雨天》辨识度很高,很有市场潜力啊。”“要不要考虑影视化?”

      然后是程昭。

      程昭低着头,脊背第一次在他面前塌了下去,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要不理我……”

      顾望握着画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几乎踉跄的抓着桌上的药,苦涩充满了他的口腔。

      他不该想这些的。这里不该有任何程昭的影子。十年了,他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才把那个人从这片空间里一点一点清理出去。

      可昨晚,那人只是红着眼眶,轻轻喊了一声“时桉”,这十年的清理工程便几乎要功亏一篑。

      顾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目光落回画布。

      这是一幅还未找到灵魂的作品。构图太规整,用色太谨慎,就像每一个渴望被市场接纳的新人画家会画的那种画——技巧纯熟,但没有灵魂。

      他忽然有些厌恶它,就像厌恶昨晚那个礼貌周全、疏离得体的“顾画家”。这就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壳子。

      而他差点就要永远缩在那个壳里。

      窗外的晨光又亮了几分,照在画布上,也照在那些还未干透的颜料上。他盯着那片自己调出来的、克制而寡淡的灰色,忽然觉得它很陌生。

      这不是他想画的颜色。

      他想起《梅雨天》里那片沉郁的、湿漉漉的蓝。

      那是他用了整整三年才敢真正涂抹在画布上的颜色——不是为了营造什么“辨识度”,不是为了取悦任何评委或藏家,只是因为他梦里的那场雨,就是那样的蓝。压抑,固执,永不干涸。

      那幅画被悬挂在画廊最不起眼的转角,却被程昭一眼认了出来。

      被程昭看见,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

      不是被评估,不是被消费,不是被简化为“潜力”和“市场价值”。

      是被认领,是被读懂,是被直直地望进那片淋了他十年的雨里,然后听见那个人颤抖着说——

      “好久不见。”

      顾望的呼吸忽然乱了。

      他猛地低头,发现自己的画笔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调色盘上。

      而他下意识调出的颜色,是《梅雨天》里那种沉郁的、带着呼吸感的蓝,以及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程昭西装被廊灯镀上的、暖调的、稀薄的微光。

      他怔怔地看着那团还未混合的颜色。

      像看着一道不该出现的裂痕。

      又像看着一颗,他以为自己早已摘除、却不知何时重新发芽的,埋得太深太深的,种子。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程昭。

      这个问题从昨晚就一直盘踞在他心里,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那里,不致命,但每动一下都会扯得生疼。

      恨吗?曾经恨过。

      不是恨他不告而别——那场离别里有太多他后来才知道的不得已。

      他恨的是,在那之后那么漫长的空白里,程昭明明有机会回头,明明可以给一个解释,哪怕只是一句“我没事”,可是却什么都没有。

      他把自己的世界打扫干净,拆掉所有关于程昭的陈列,把那个人塞进心底最角落的匣子里,上锁,贴封。

      他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好。他甚至能笑着对投资人介绍《梅雨天》:“还原记忆里,那场怎么也晾不干的雨。”

      可程昭只喊了一声“时桉”,那个匣子就自己裂开了。

      不是撬开的,不是砸开的。它就那样,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从内部——从程昭从未收回的那部分自己心里——自动崩开了锁。

      顾望闭了闭眼。

      他不是不知道程昭为什么失态。那人是真的怕了。怕他像自己当年一样,一声不响地消失,再也不见。

      这份恐惧,程昭藏了十年,终于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体面,摊开来,血淋淋地给他看。

      而他给的回应,是一张空白的名片,和一串没有任何说明的数字。

      ——连名字都不敢写。

      顾望忽然有些想笑,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他不是没有名字。

      他叫顾望,也叫时桉——程昭,是他父母离世后,唯一还会唤他“时桉”的人了。

      “叮咚叮咚。”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急促的提示音像石子投入静水,打碎了满室的寂静。

      顾望收回落在调色盘上的目光,垂眼看去。

      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

      可他的指尖,在触到屏幕冰凉的边缘时,毫无预兆地,微微顿住了。

      他解锁。

      一行字静静躺在那里,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顾望老师,您的作品《梅雨天》我特别喜欢。”

      发送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是天刚蒙蒙透出些稀薄的红的时候。

      顾望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一瞬。

      没有署名,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就像一个普通的、被画作打动的观众,发来一条礼貌而克制的私信。

      但是顾望就是知道,这个人应该是程昭。

      思来想去,他只是礼貌又克制的回了句,“谢谢。”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晨光已经漫过沙发边缘,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蜂蜜色的光斑。

      程昭还坐在昨夜那个位置。

      背靠着沙发腿,长腿随意曲起,身上还是那件挽着袖口的衬衫,领口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夜未眠的倦意。可他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亮着。

      两个字。

      “谢谢。”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任何一个字。

      礼貌,克制,疏离。像任何一位收到粉丝私信的画家,给出的一句标准回复。

      程昭把这短短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他试图从那个句号里读出点什么。

      太冷漠了吗?还是只是习惯?如果是别人,顾望会不会回得更热情一点?还是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顾望回了他。

      虽然只是“谢谢”。

      可那串号码是昨晚才交到他手上的,今天早上五点四十七分他就发去了消息。

      顾望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会不会一眼认出是他?会不会觉得他太急了?会不会后悔给了他联系方式?

      无数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程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手机放下。

      他抬手捋了一把垂落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及微凉的皮肤,才意识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丝极淡的、有些傻气的笑。

      苦涩但甜蜜。

      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同时在胸腔里发酵,酸酸涨涨的,堵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垂下眼,看着手机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然后又被自己的指尖轻轻点亮。

      谢谢。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什么易碎品一样,放在了胸口的口袋里,贴着那张白色卡片的位置。

      他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

      发消息用的是新号码,措辞是“您的作品我特别喜欢”,语气是标准的观众对画家的仰慕。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顾望一定不知道是他。

      程昭这样想着,竟然从这种“他不知道是我”的错觉里,获得了一丝奇异的、自欺欺人的安全感。

      就好像只要藏在这层“普通观众”的壳里,他就可以不被拒绝、不被推开,可以理直气壮地、小心翼翼地,继续靠近。

      哪怕只是一句“谢谢”。

      也足够他反复咀嚼,品出一点卑微的甜。

      画室里,顾望接连画错了好几笔。

      那层寡淡的灰涂上去,怎么盖也盖不住底下那团蓝和微光的底色。

      它固执地、沉默地,从每一道笔触的缝隙里渗出来。

      他放下画笔,终于再次拿起了手机。

      屏幕朝下扣了二十分钟。他解锁,对话框还停留在那简短的来回。

      他往上翻。

      “顾望老师,您的作品《梅雨天》我特别喜欢。”

      发送时间05:47。

      他点开那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没有朋友圈入口,干干净净得像一张白纸。

      像他昨晚递出去的那张卡片。

      顾望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回工作台,没有继续回复。

      也没有删。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尘埃不知疲倦地飞舞。他重新拿起画笔,这一次,没有再试图覆盖那团蓝。

      他只是沉默地,在那块试色用的小画板上,继续往下画。

      程昭以为他不知道。

      程昭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一句“特别喜欢”滴水不漏,以为十年过去,自己早已不是那个会被一眼看穿的少年。

      可顾望想,程昭,你知不知道,你十七岁的时候就是这样。

      明明想说“我担心你”,说出来的是“作业写完了吗”。明明想说“别走”,说出口的是“你随意”。明明在乎得要命,偏要装成只是顺便。

      十年了。

      你还是学不会好好说“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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