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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课本 意外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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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教学楼的顶端。午后的阳光依旧不肯穿透云层,教室里只开了前排几盏灯,光线昏昏沉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单薄又疏离。
预备铃的余音还在走廊里轻轻绕着,教室内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得像一声不敢用力的叹息。
沈月寒坐得笔直,脊背绷成一道快要折断的弧线。指尖依旧残留着走廊墙壁的冷意,也残留着方才看见纸条时,那股从脚底直窜上来的慌乱。身侧那道清淡却冰冷的气息始终存在,是陆晓镜。
自那张匿名纸条展开之后,陆晓镜便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没有质问,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可越是这样,沈月寒的心就越慌,慌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稍稍靠近,就会撞碎那层薄得一碰就碎的冷淡。
他不敢看,不敢问,不敢流露出半分不舍。
越喜欢,越躲闪。越在意,越冷漠。
他必须把陆晓镜推得远远的,远到那些围绕着他的黑暗、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那些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都伤不到对方分毫。
钟楼那晚的震颤还刻在骨血里。
深夜里不受控制溢出的共振波动,桌角莫名的轻颤,墙壁传来的微弱嗡鸣,还有他每次靠近钟楼时,心脏里那阵熟悉又恐惧的牵引——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藏着怎样可怕的东西。
他是个会带来异动的人。
是个被秘密缠上的人。
是个随时可能把身边人拖进未知危险里的人。
陆晓镜不该和他扯上关系。
一点都不该。
就在沈月寒死死压着心底翻涌的恐慌时,前桌的陈佳佳忽然轻轻转过身,眉眼间带着几分困惑与不安,声音压得很低。
“月寒,你的语文课本……是不是不见了?我早读的时候还看见你放在桌上的。”
沈月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桌面。
早读时还摊开的语文课本,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被收进桌肚,没有被碰落在地,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
不是弄丢。
不是遗忘。
是凭空消失。
最近围绕在他身边的怪事本就层出不穷。钟楼的异动、夜里莫名的震动、班里悄悄流传的闲话、那些落在他身上异样又疏离的目光……如今连课本都不见了,所有巧合堆在一起,早已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刃。
他不怕自己被针对,不怕自己被孤立,不怕那些藏在暗处的试探与恶意。
他只怕,这一切会牵连到陆晓镜。
只怕陆晓镜会觉得,和他这样满身是非、浑身秘密、甚至与诡异异动脱不了干系的人坐在一起,是麻烦,是负担,是避之不及的危险。
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沈月寒垂着眼,长睫密密垂下,死死遮住眼底那抹与年龄不符的隐忍与恐慌。桌下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压住那股快要失控的共振波动。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不安分的力量,正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轻轻撞击着胸口。
不能泄露出分毫。
绝对不能。
身侧,一直沉默低头的陆晓镜,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却将沈月寒那一瞬间的僵硬、苍白、以及指尖细微的颤抖尽收眼底。少年明明慌得快要撑不住,却硬是绷着一张冷脸,把所有脆弱与不安都藏在眼底,那副强撑的模样,轻轻戳在他心上,闷地疼了一下。
陆晓镜比谁都看得清楚。
沈月寒在怕。
怕流言,怕目光,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动,更怕和自己扯上关系。
他沉默地看向自己桌角那本整洁平整的语文课本。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他伸手,轻轻将课本推了出去。课本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两人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界限上,不远不近,恰好落在沈月寒的手边。
清淡的樟木香气随之漫开,缠上沈月寒的鼻尖。
那是他偷偷藏在心底,最贪恋、最不敢触碰的温暖。
沈月寒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陆晓镜把课本推给了他。
为什么?
是同情吗?
是可怜他此刻的狼狈,还是只是出于同桌的责任,出于不想被老师批评的敷衍?
又或者,是因为察觉到了他身上的诡异,察觉到了那些危险与秘密,所以用这种温和的方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旦伸手接过,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冷漠围墙就会彻底崩塌。一旦贪恋上这份温柔,他就再也舍不得放手,只会彻彻底底地将陆晓镜拖进自己的深渊,拖进钟楼的黑暗里,拖进那股随时可能失控的共振危险中。
不能接。
绝对不能接。
沈月寒指尖抖得厉害,视线死死钉在那本课本上,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上气。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陆晓镜的眼睛,不敢撞破那里面可能存在的同情、不耐,或是……察觉真相后的疏离。
他只能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陆晓镜等了片刻。
那本课本安静地停在界限中央,没有被触碰,没有被拿起,沈月寒甚至还下意识将手往回缩了缩,手臂紧紧贴在身侧,连一丝越界的余地都不留给自己。
分明是抗拒。
是躲避。
是连一点好意,都不肯接受。
陆晓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凉得彻底。
他一直知道沈月寒身上藏着秘密,知道钟楼的异动与他有关,知道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脆弱与恐慌。他不在乎危险,不在乎流言,不在乎那些旁人畏惧的诡异,他只想守着他,护着他,陪着他。
可原来,在沈月寒眼里,他的靠近,他的照顾,他不动声色的温柔,都只是多余。
都只是刺眼的负担。
都只是……需要拼命躲开的麻烦。
连一本课本,都不肯接受。
是有多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陆晓镜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淡白,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下去,冷得像窗外未散的寒风。他没有说话,没有追问,只是缓缓收回手,将那本停在界限上的课本,轻轻拉回自己桌角。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沈月寒的心。
沈月寒的肩膀几不可查地一颤。
他成功了。
成功推开了陆晓镜。
成功让对方收回了那份让他心慌的温暖,成功让陆晓镜不再靠近,不再在意,不再给他任何拖累对方的机会。
可心口的疼却密密麻麻涌上来,砸得他几乎窒息。
体内的共振波动还在轻轻躁动,像是在为他这段注定无望的心意悲鸣。钟楼的秘密、暗处的异动、无法言说的身份、拼了命想要推开的心上人……所有压力堆在一起,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垂着眼,死死盯着桌面空白的地方,长睫遮住眼底瞬间翻涌的湿意,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陆晓镜重新拿起笔,低头看向课本,笔尖落下,字迹工整却冰冷,再没有一丝温度。他再也没有看沈月寒一眼,仿佛身边的人,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近在咫尺,远隔山海。
一个不敢接,一个不敢再给。
喜欢藏在冷漠里,偏爱埋在沉默里,在意隔在距离里。
窗外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轻掀起桌角的书页,也吹乱了两个少年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教室里依旧安静。
只有笔尖沙沙的轻响,体内隐秘的共振轻颤,以及一段沉默到窒息的、双向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