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我们不当野猫 既然你不放 ...
-
他没有如预料地后脑勺着地,而是跌入了一个洗衣粉味的怀抱里,被那个怀抱抱着滚了一圈才在草丛里停下。
他余惊未定地心脏怦怦跳,耳边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听不清,抬起头对着那人茫然地啊了一声。
接着,那人便没说话了。
这时,何小黑喵喵叫地跑过来,围着他们俩担心地绕来绕去,一个劲儿地拿脑袋顶渠问津的肩膀,似乎是想救他起来。
此情此景,让何浔恍若回到九年前,高一时他和渠问津在学校里救助过一只从楼上摔下来的流浪小猫,那只小猫对渠问津就是这样比对亲爹还亲切,对自己则像杀父仇人一样动不动就咬。
照顾小瘸腿的半个月是何浔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渠问津对待生命那种全然不同的温柔和耐心。
“哪里受伤了吗?”渠问津抬手摸他额头,“头晕吗?”
何浔偏过头去躲闪了一下。
渠问津一顿,收回手。
纸箱里的另两只猫吓得扑腾个不停,何浔打开盖子,两只肥头钻了出来。
“你捡的?”渠问津看见纸箱里的猫,又觉得这体型不太像流浪猫。
“还是说,这是你的猫?”他问,“你从医院跑出来就是为了它们?”
“不!”何浔突然想到什么,“不是我的,是捡的,不知道是谁丢在路边了,丧良心哦。”
“是吗?”渠问津将信将疑,松开手要扶他起来。
“啊。”何浔脚腕疼得根本站不住,刚起身就又往地上倒去,跌坐在地上。
渠问津蹲下卷起他的裤脚,腕骨处被蹭破了皮,有轻微渗血。
“别别按了!”何浔推他的手,“疼!”
“哥——”白城一身草杆和泥土地跑过来,“哥你怎么了!”
“欸?渠医生,又是你?好巧啊。”
“哎哎,”何浔抬手挡住朝渠问津套近乎的白城,“没你事了,你回去吧。”
“那怎么行呢,我得留下来照顾你,”白城拉何浔的胳膊,“哥,我扶你回家吧。”
何浔怕他说出真相,拼命推他走,白城担心他,非要来扶他,两人推推搡搡黏黏糊糊,一时竟难舍难分。
“还想回家?”渠问津打断,“你该回的是医院。”
说完,不等他们再拉扯,渠问津手臂穿过他的膝弯,拦腰将人抱了起来。
何浔突然腾空,吓得环住对方脖子,睁大眼睛问:“你干嘛?”
渠问津看了他一眼,重复道:“回医院。”
“等等等等!”何浔拍他肩膀,“猫!猫没带!”
“猫?”渠问津低头,小黑还在讨好地蹭他裤腿,箱子里两只猫还在扑腾,“你还有空关心猫?”
“可是!”何浔抓着他衣领。
渠问津只好又停下脚步,没什么耐心地等他下文。
“它们……好可怜哦。”
“所以呢。”
“你看,”何浔指着纸箱,“它们那样子肯定没有生存能力,如果没人收养它们,它们在野外会活不下去的。”
“渠医生,你那么好心,不会看着它们自生自灭不管吧?”何浔低头,面露不忍,“你要是不管,那就只能让它们流浪了,你放我下来吧渠医生,我去给它们买些吃的,它们一定饿了好久了。”
“行了,”渠问津嫌烦,单膝跪下把他放下,说:“自己抱着吧。”
何浔赶紧捞过纸箱抱在身上,何小黑自觉地跳上来,耀武扬威地踩在两个大哥的头顶上,再由渠问津将一人三只猫抱起。
白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应慢半拍地愣在原地,看见渠医生抱着他哥和加起来超过四十斤三只猫离开。
何浔搂着他脖子,抬眼小心地观察他脸色,平静得不像抱着一百六十多斤的人和猫。
何浔怀疑他在硬撑,但直到被放到车上也没听到他大喘气,甚至没忘记体贴地帮他扣上安全带,也不知道是给谁养成的习惯。
一路上,何浔没说话,昨晚突然浮现脑海的计划再次涌上心头。
我得报仇。
没错,我应该报仇,不止是为了现在,还为了八年前。
八年前,他因为发现了我的暗恋,在办公室里,让我当着全年级的老师承认根本不是我的错误,颜面尽扫。
现在,他再次说是我做错了,好像我的暗恋和“不检点”是一样令他觉得恶心肮脏、必须除去的东西。
他凭什么?
箱子里的猫不安地喵喵叫起来,何浔伸手进去安抚它们,心神不宁地想着。
可是我有胜算吗?
渠问津不是一般人,正面的对抗我丝毫没有赢的机会,我该怎么做?
他不记得我,我能利用这一点让他放松警惕。但他对我印象太差,对我的靠近很抗拒,我得想办法改变在他心中的形象。
昨天已经试过直接示弱承认错误,根本行不通,他不相信我,也不同情我。
但他对猫不一样,虽然他没说过,但何浔看见过他对瘸腿猫的靠近有多包容,现在,他对小黑也是这样,根本不嫌它是流浪猫会脏。
他喜欢猫,或者说,他同情可怜的猫。
何浔望着前方笔直宽阔的道路,离医院越来越近,计划渐渐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到了医院,渠问津再次抱着何浔下车,这次没经过大厅,直接从侧门的电梯里上楼,医院里正是忙的时候,没人注意他们,但渠问津还是就近找了一间诊室将他放进去,像是怕被人发现。
何浔坐在床上,被渠问津抬起右腿,擦伤渗出的血已经凝固,血色模糊成一片。
渠问津取来工具帮他清理,像重逢那天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一样,低着头的样子专注又谨慎。
何浔连忙偏过头去,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紧紧咬着下唇,过了半晌轻轻开口:“渠医生,你是不是觉得我活得很失败?”
渠问津没接话,何浔继续说:“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只是有时候一步错就步步都错,没法回头。”
渠问津顿住抬眼,看见他紧抿着唇,似乎是疼的,便抬起了手上镊子:“那只是借口,如果你真的想有所改变,并且做出了努力,现在你就不会一身的伤痕,我也不会在医院一而再地看到你。”
“我也想改,真的,医生,”何浔重获视线,转回头来看着他,目光盈盈似有水雾,“你能再救救我吗?”
渠问津疑惑,说:“我是医生,当然会尽我所能。”低头继续处理伤口。
何浔一直看着他,看着他消完毒涂上药,将扭伤的脚踝套上固定器,再轻轻放下来。
他看着他起身脱掉手套扔到垃圾箱里,走到洗手池边洗手,水声潺潺。
何浔看着他的背影,肩膀随着洗手的动作左右耸动,一遍一遍地仔细清洗,生怕有一点细菌被漏下。
渠问津,你还是没变啊。
以前每次考试后,你都会把手洗到发白,只为了那一点点的墨迹。
现在,我的皮肤成了你手上的墨点,让你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冲水,洗去碰过我的并不存在的痕迹。
但是,我已经不是八年前的我了,从离开二十五班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放下了与你有关的过去,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我不会再任由你高高在上地践踏我的尊严。
你想故技重施,那么我就陪你玩到底。我会找到你侮辱我的证据,揭穿你的真面目,让你体会一下我曾经体会过的跌落的滋味。
渠问津关了水,抽出纸擦着手转过身,何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渠医生,”何浔垂头吸了下鼻子,“其实,我撒谎了。”
何浔顿了顿,余光看见渠问津停住脚步,“我不是故意跟你作对的,只是那些人……他们不肯放过我,他们想拉我回去,继续对我……”
何浔歪头苦笑,“在医院里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找到我,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一滴泪从脸颊滑落,洇湿蓝色的无菌垫,他抬起眼,哀求说:“你可以帮帮我,暂时地……收留我吗?”
蓝猫压翻箱子,看见陌生的环境和闻到有糟糕回忆的消毒水味,窝在办公室的角落不安地嚎叫。
渠问津没有回答。
何浔耸了耸肩,自嘲地摇头笑了,转向墙角的两只猫:“对不起,是我说了不该说的,你就当没听过吧,就当、就当你不认识我,根本没见过我。你不用管我,真的,你别管我,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他从床上小心地下来,扶着床沿来到墙角,摇晃着俯下身下安抚害怕的猫,轻声道:“别害怕了,我带你们回家,以后我们不当野猫,不受外面其他猫的欺负,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们的。”
“等等,”渠问津将纸巾扔进垃圾箱,拉来椅子坐下,“说清楚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