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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被人看光了 饿两顿就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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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浔坐在办公室的诊疗床边,身上披着宽大的白大褂,手攥着两边衣襟,肩膀在外套下耸动,整个人一下一下地抽气。
渠问津递给他一件自己的衬衫,说:“干净的。”
“我被人看光了。”
“只是上半身。”渠问津宽慰道。
何浔接衣服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一双通红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似乎是在埋怨。
渠问津不自然移开视线,将衣服扔似的放到他怀中,迅速刷地一声拉上帘子,对着那若隐若现的人影说:“你先穿上。”
何浔现在浑身都是老母鸡汤味,要是穿上渠问津的干净衬衫,肯定就会粘上味道。
渠问津那么洁癖,怕是不会再要了,何浔摸着衣服的名牌标,按面积算,这一块布恐怕不止几千块。
“哎——”
渠问津听见,问:“换好了?”
“我不能穿你的衣服。”
安静。
没人吗?渠问津走了吗?
“渠医生?”何浔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一下就跟他靠在办公桌边,直直朝向这边的视线交汇。
“这里只有我的衣服,如果你想穿别人的,那就光着出去找她们吧。”渠问津抱臂说。
何浔想到那个画面就耳根发红,只好松开手让帘子垂下去,不情不愿地套上衬衫,随着他低头扣扣子,熟悉的洗衣粉味似有若无飘散。
何浔情不自禁抚上衬衫,拉起领子递到鼻尖,低头深嗅。
渠问津拉开帘子,猝不及防看到他闭目闻自己衣服的举动,眉头一皱,质问:“你在做什么?”
何浔睁眼看到渠问津不悦的神情,像做坏事被抓包,结巴着想解释,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憋出一句:“对……不起……”
渠问津看见他羞赧得通红的耳朵、乱颤的睫毛、嗫嗫的嘴唇、和说话时那把自己衣领攥得更紧的依依不舍的手,更生气了。
“没事了,你走吧。”他忍着情绪,冷冷道。
何浔感到气压很低,只能先顺从地床上下来,做出要走的动作,走出几步才像想起什么,无意地问:“你今天几点回来?”
“我有跟你报告的义务吗?”渠问津已经回到工作位置,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没那个意思,”何浔解释道,“你要是回来得晚,我就晚上再过来给你送汤,你要是回去得早,我就在家等你。”
“我炖了很多,”何浔补充道,晃了下空掉的保温桶,语气像是很庆幸,“够我们两个人喝两顿。”
“我没有让你做这些。”
“是我自己想为你做一些事,你最近天天加班太辛苦了,”何浔心疼地说,“我……担心你的身体。”
担心?
他担心的事情太多,从过去到现在,每一个人他都担心,都关心,他的那份担心里,自己能占有的分量有多少?
一个人的性格与习性很难被改变,通过对人过往经历的了解判断这个人的症结,是医学的一部分。
渠问津相信现实与经验。
“你向来这么自以为是。”渠问津说,目光穿透他,何浔茫然不解,刚要问什么,就听渠问津命令道:“收起你泛滥的情绪,不要再出现在我的工作场所。”
老旧的打印机适时响起,一卡一卡地打出一张医药单,渠问津迫不及待地抽出还带着余温的单子,按在桌上推过去:“一楼拿药。”
他不是要他去一楼拿药,是要他滚远点。
何浔听出来了。
握着保温桶的手渐渐攥紧,何浔咬牙,不让情绪翻涌。
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多么精心的礼物、真挚的表白、深情的坚守,他都不屑一顾。
他冷漠、傲慢、自以为是,他将别人的感情随意践踏,指责那不应该。
何浔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幸好,自己早就不喜欢他了,不会再感到难过。
何浔垂下眼,睫毛像雨中的蝴蝶翅膀,颤抖却勉力支撑,渠问津按在纸页旁的手指,将边折起了卷。
他又要哭了,渠问津心情烦躁。
“渠医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何浔问,“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天打扫房子、做饭、看书,我不是因为喜欢才做这些,是想让你看到我有在听你的话做出改变,可你一直都没有改变对我的偏见。”
“你看不起我,觉得我肮脏低贱,认定我有错,可是你一直把我钉在错误的耻辱柱上,在我每一次想要摆脱时提醒我:我是罪人。这难道就对吗?”
渠问津听到这里,拿着医药单的手将薄薄的纸张捏出褶皱。
“我没有让你去犯错。”
“是!”何浔提高声音,抬起手捂着胸口,宽大的袖子让他的动作显得没有气势,像在耍赖,“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忽视、评判、一再地反驳我。我的错有那么罪不可赦吗?我没有伤害任何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人生一帆风顺,我就是做了那些事,我改变不了过去,你拿我不想再重复决定忘记的经历指责我,这对现在的我不公平。”
渠问津不为所动地看着他,目光如深潭,平静无波,开口时语气沉得像从地底发出,“你现在又为什么指责我呢。”
何浔一哽,刚才还气势汹汹,突然变得毫无底气,只好把手握成拳来增加勇气。
“我不是指责,只是……”他抿了下唇,移开视线,声音渐低,“只是想让你对我好一点。”
医药单被撕开一条小口,渠问津抬起手,放到桌下。
“这不是我的义务。”
听到这句话,何浔彻底泄了气,垂下手,隐没进过长的袖子里。
他望着一旁刚刚坐过的诊疗床,十几分钟前,渠问津在那里给他检查身上是否有烫伤,手指按在皮肤上,轻得像捧着脆弱的瓷器。
“那……你晚上还回来吗?”何浔像例行公事,心如死灰地问出最后一句。
渠问津没有回答,但响起了敲击键盘的声音。
何浔拎着空饭盒,离开了办公室。
渠问津没有再去吃午饭,不觉得饥饿,也不觉得疲惫,他接诊完下午的病人,天色渐晚,他打开文档,准备继续写没完成的论文。
研究、推理、验证、逻辑……全失效了。
他看着自己打下的字,有些陌生,视线模糊,他拿起桌上一瓶叶黄素,吞了一片,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眼前却出现一个清晰的身影。
那人哭着问他:“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
因为……
渠问津睁开眼。
因为你、唯独、不看向我。
夜里路上车不多,渠问津比往常更快到家,副驾驶上的袋子里装着何浔刚才落在医院的衬衫,扣子掉了一颗,他没找到,只能拿回来问问何浔是否有备用扣子,如果没有……
他也不知道没有要怎么办,家务活他一向不了解。
电梯比往常慢,渠问津走出电梯来到门前,没有用指纹,而是扫开按键,一个一个地输入六位密码。
他不常用密码,输入得有些慢,最后一个数字顿了两秒才输入。屏幕全亮起,门锁打开,家里如往常一样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何浔一定睡在那边的沙发上,搂着一只蓝猫,在开灯的一瞬,发出不高兴的一声嗯。
猫会从他怀里跳下沙发,然后他揉揉眼睛,坐起来,看过来,愣一两秒钟,确认来人,说出那句千篇一律的废话:“你回来了?”
每晚要花至少五分钟的时间应付这一段没意义的对话,渠问津想过在墙上贴一个约法三章,第一条就是不准说废话。
黑猫在黑暗里亮着两个大灯泡跑过来,渠问津蹲下身摸了摸它,然后起身打开灯。
客厅空旷无人。
渠问津没换鞋,走进客厅,餐厅、客房、书房,甚至上锁的主卧。
小猫从没见过他这样到处走,像玩游戏似的追着他跑,却差点跟不上他的脚步。
渠问津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毯子完整地叠放在角落,沙发上平整、干净,手摸上去没有温度。
他不在,两只猫也不在,唯独留下他送给他的钱夹,连钱都没拿走。
这间客厅从未如此寂静,空气从未如此沉闷,渠问津怀疑新风系统坏了,也许要让物业来看看,他霍然起身,下了楼。
小区里亮起了夜灯,小径的石板路旁,一盏盏灯像隐在草丛里的矮蘑菇,只照亮着脚下那一片路,远方隐没在黑暗里。
未知滋生恐惧,迫切需要些同类的气息或声音。
“何浔——”
他站在分岔路口,路灯下漂浮的尘埃被震动,声音飘向黑暗,渐远、渐没。
他走了,没有预兆、没有告别、没有声息,消失得像从没出现过、像在国外的那几年,在陌生的城市里,恍然望天,一片空寂。
“何浔……”他在空寂里重复,竟担心这个名字也即将消失了。
“啊?”
何浔从远处走过来,走进灯下,仰头问:“你在找我?”眼瞳熠熠、浑身洁白。
童话故事里有一类人,他们的出现不讲逻辑,通常披星戴月、携光揽辉,照亮你原本的黑暗、拯救你。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出身、目的,但你一定会爱上他,没有理由。
童年时渠问津每每读到这种段落,母亲都要补充地告诉他:那是假的,不要相信。
但现在,渠问津却对着一个假的人问:“你去哪儿了?”
“它吐了,”何浔给他看怀里的猫,说,“我带它去宠物医院做检查了。”
“什么?”渠问津没料到会有回应。
“没什么大事儿,”何浔颠了颠猫,笑眯眯地说,“它啊就是吃饱了撑的,饿两顿就老实了。对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吃饭了吗?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