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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每一个风雪过境的夜晚 可惜,他没 ...

  •   他快要被撕裂了。
      两种声音在他的脑袋里交替轮回,无形的引力场正将他撕向截然不同的两极。现实的走廊里,雷维尔的皮鞋敲击着大理石地面,抛来一句漫不经心的邀约。而在无法触及的潜意识深渊,陆恩的低语正如同附骨之疽般蔓延。
      “跟我来。”
      【跟他去。】
      陆恩的声音果断而笃定,容不得程澈产生半分抗拒的念头。
      【这孩子比他父亲有用,他父亲的忠诚是跪出来的,而他的忠诚是自行生长出来的……值得被你利用。】
      程澈站在原地,脑中轰响交鸣。他看着注视着雷维尔缓缓隐入黑暗而愈发模糊的背影,那个年轻的Alpha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脊梁挺得笔直。
      后颈那处早已残缺的腺体处,正泛起一阵虚幻的刺痛。他徐徐前行,本能地遵从着陆恩的言语,只因为对方曾经标记过他,那是他的生理本能,仅此而已。
      可是他不想。
      纵然在纯粹的政治天平上,他会和陆恩得出完全一致的最优解,但他依然从灵魂深处感到一阵反胃。
      看啊,程澈,你多听话。
      就像一条被勒紧了项圈的狗,又一次毫无尊严地顺从屈服。
      【告诉他你会帮他。告诉他你会查明他想要的真相。】那幽灵的声音逐渐高亢,随后突兀地降下音调,化作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让他以为你是他的盟友,让他以为只有你能解开他的心结,填补他被我挖空的那部分灵魂。】
      【让他看到你身上值得被他利用的筹码,让他误以为他才是掌控局势的人。】
      【然后,他就会为你所用。】
      程澈攥紧了拳头,无名的怒火在他心中迸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已经习惯了那些冰刺似的话,明明所有的情绪都应该被他剥离殆尽。可是……他总觉得,如果现在不说些什么,陆恩只会愈发变本加厉地吞噬他仅存的自我。
      “陆恩。”
      他哑声开口了,干涩的喉咙勉强挤出几个音节。
      “你现在教我的这些,都是你当年用在我身上的,对吗?”
      【……】
      “回答我。”
      脑子里的那个运筹帷幄的声音,竟是破天荒地没再说话。
      程澈勾起嘴角,心中答案已经了然,随之而来的是兀然涌上心头的嘲弄感,带着淋漓的鲜血与痛楚。
      “所以我和他对你而言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我从没那么想过,】几乎是掐着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恩的合成音急促地反驳,带着一丝丝极力掩饰的波动。
      【你多虑了,别让情绪干扰你的判断。】
      程澈没有再回应脑内的苍白辩解,他睁开眼,将眼底所有的波澜尽数抹去,提步走向了走廊尽头。

      ---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雷维尔的寝宫恢弘庞大,如同宫殿般富丽堂皇,偌大的弧形穹顶绘满了壁画,符合阿瑞斯家族的奢靡气息,可堆叠在这里的物品却出人意料地……凌乱。
      法兰绒的沙发上毫无规律地抛掷着几件丝质内搭,矮桌上倾倒着几支昂贵的年份红酒,猩红的液体洇透了羊毛地毯。高脚杯三三两两地堆叠在桌台边缘,摇摇欲坠。
      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在昭示着这里的主人过着怎样夜夜笙歌、荒淫无度的生活。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酒精和某种程澈太过熟悉的气息——是Omega被标记后才会释放的信息素,甜腻到令人恍惚。
      纵然那些味道不能勾起他的生理波动,他的心还是沉了下来,脑海中预设的场景在拽着他的心脏向深渊坠落。
      雷维尔径直穿过这片狼藉,连余光都没有分给那些散落的衣物,仿佛完全忘记了身后还跟着新巴比伦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
      “监国大人,在探讨那些无趣的政治筹码之前,我还有点无足轻重的家事需要了结。”年轻的将领没有回头,“随我来吧,权当看个乐子。”
      程澈只得跟上,在尽头那半掩的床幔里,他隐隐可以看到些许身影,几个声音在低声娇笑,互相打趣。似乎外界的事情与他们无关,那半掩而旖旎的一方天地,便是他们的全部世界。
      雷维尔走过去,掀开床幔。
      三个Omega慵懒地出现在天鹅绒床铺上,姿态娇柔,互相依偎。在看清来人是雷维尔的瞬间,他们的脸上立刻展现出了训练有素的媚态,其中一个直接攀上了雷维尔的脖颈,温热的嘴唇印在雷维尔的皮肤上。剩下两个则如同连体婴儿般靠在一起,目光从程澈身上扫过,带着深深的好奇。
      雷维尔没有拒绝那个亲吻,他转身在床畔那张雕花扶手椅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冲着左侧的Omega轻勾了一下手指。
      “过来。”
      那个Omega立刻温顺地滑下床沿,乖巧地伏在了雷维尔的膝头。Alpha宽大的手掌没入那头柔软的卷发中,指腹看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对方脆弱的后颈,可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却直勾勾地锁定在程澈的面庞上,捕捉着他每一丝微小的表情变化。
      另外两名Omega也极具眼色地簇拥过来。一人端起未倾倒的酒瓶,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高脚杯,双手奉至雷维尔唇边;另一人则柔弱无骨地靠在他另一侧膝盖旁,黑色的长发瀑布般铺散开来。
      “阿瑞斯大人……”伏在膝头的Omega仰起脸,眼波流转,声音黏腻得仿佛能拉出丝来,他瞥向一直沉默伫立的程澈,“他也是和我们一样,来服侍您的吗?”
      “哦?不错的提议。”雷维尔饶有兴致地转眼看向程澈,“监国大人有这个兴致吗?”
      荒诞。
      程澈静静地看着这幅荒淫的画卷,看着那些在权力脚下摇尾乞怜的漂亮躯壳。
      悲哀混杂着反胃感拥上了喉咙,站在这间华丽糜烂到像一只精美笼子的房间里,他只觉得恶心又可悲。为雷维尔,为这些Omega,为这间屋子里所有被当作填充物的灵魂。
      也为自己,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发不出指责的声音,因为他知道在一个没有理由改变的Alpha面前,这些声音只是些许可以被忽视的噪音。
      他很清楚,那些Omega只是用来维持雷维尔尊严的道具罢了。那些Omega可能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坠入怎样的深渊。
      他应当置之不理,可他是那种没办法置身事外的人。
      他尽力维持着不为所动的姿态,一字一句地回敬着对方:“这些场面对我没用,如果你是想让我来看你的丰功伟绩,那大可不必特意把我邀请到你的寝宫。”
      雷维尔挑起眉峰,接过酒杯浅啜了一口,拨弄着卷发的手指依然维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在弹奏一首诡异的安魂曲。
      “您误会了,我只是忍不住好奇——”玻璃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在这个房间里,您究竟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同类,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
      “二者皆非。”
      脚步声打破了对峙。
      程澈径直逼近,没有半分犹豫,他一把攥住那个伏在雷维尔脚边的Omega的衣领,那纤细的手臂竟爆发出杀伐之气,毫不留情地将对方拽了起来。
      “你干什——”Omega惊恐地瞪大双眼,尖锐的嗓音刚破喉而出。
      “嘘,闭嘴。”
      他的手指轻轻点上了对方的唇,深邃的目光紧锁着对方的眼睛。
      “这双眼睛很漂亮,但也仅仅只是漂亮了。”他惋惜地凝视着对方眼底的恐惧,轻声道:“亲爱的,我们很相像。”
      程澈松开手,任由那个Omega惊恐地跌回地毯上。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雷维尔,神情近乎怜悯。
      “所以,掌控这些连反抗意识都没有的可怜虫能让你获得快感吗,能让你建立起你那早已被你父亲打碎的尊严吗,能让你那花花公子的皮囊看起来更有威慑力?还是你觉得我会被你的言行举止吓退,也匍匐在你的脚下?”
      “你真可怜,雷维尔,你不仅没有陆恩的铁血,甚至还抛弃了他最为看重的纪律。”
      丢下这句冷硬的判决,程澈利落地转身向大门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线,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收起你的把戏吧,太难看了。”
      就在他即将跨出这片泥沼的瞬间——
      “现在,我稍微能理解为什么会是你了。”
      雷维尔站起身,声音贯穿了他的鼓膜,高大的身影霎时间遮蔽了周遭的灯光。
      “你们几个,滚出去。”Alpha起身向书柜走去,头也不回地下达了命令。
      在Omega们慌乱逃离的细碎脚步声中,雷维尔轻轻拨动着书柜上的摆件,机关启动的低鸣声响起,暗门向内旋开。
      “进来吧,既然你不喜欢看戏,那我们就来聊聊……那些属于过去的烂账。”
      ……
      程澈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方空间。
      那扇门后是一间书房,比外面的寝宫逼仄得多,也安静得多。墙壁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地图,标注着新巴比伦建城之前的北境疆域。书桌上摊着几本军事手册,旁边搁着一把拆到一半的枪。空气里那股糜烂的香水味被隔绝在外,只有机油和旧纸张日渐腐朽的气息。
      这才是阿瑞斯家族少主真正的居所,一个永远无法安眠的战壕。
      雷维尔在书桌前坐下,示意程澈坐在对面。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桌上那把拆散的枪,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某个零件,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叮——”
      “叮。”
      程澈坐在那把生硬的铁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端,没有催促。
      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作为一名曾经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医生,他见过太多士兵,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血债和故事。他知道,有些裹挟着鲜血的话语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艰难地说出口。
      “监国大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我们才是同类,我们都被那个人夺走了一些东西……”
      良久,雷维尔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些冰冷的零件上,却好似在看着不属于这个时空的过去。
      “哪怕他已经变成了一捧灰,我们却还是被他死死地困在过去。”

      ---
      阿瑞斯家族的姓氏,是旧纪元里朗根塔尔君主在位时赐给他们的无上荣耀。
      族谱上记载的那套冠冕堂皇的话术是:为了表彰汝等在核动荡的最暗黑时期建立的不朽功勋,为了铭记汝等用鲜血为人类文明做出的卓越贡献。赐汝等以阿瑞斯的姓氏,愿旧世界的战神永远庇佑阿瑞斯家族,战无不胜,庇佑朗根塔尔王朝永世长存。
      那一年,雷维尔十六岁。
      那是少年Alpha骨骼拔节生长的年纪,是最不可一世、认为自己能够用双拳击碎苍穹的年纪。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属于阿瑞斯家族的骄傲,他每天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为他的姓氏而自豪,因他血脉中流淌的荣耀而狂热。
      可这一切的信仰,所有的骄傲,都被一个人轻描淡写地踩碎了。
      陆恩这个名字,是伴随着北境战线全线崩溃的绝密战报一起砸进阿瑞斯家族议事厅的。
      雷维尔至今都清晰地记得父亲那天的神情。那位在家族内部向来以铁血手腕著称,连训斥他都犹如雷霆般的族长,在那一刻,脸上竟然凝固着让他作呕的小心翼翼与恐惧。
      “待会儿见到人,把你那身刺收起来,给我好好表现。”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紧皱,连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三分。
      十六岁的雷维尔咬紧牙关,没有作声。他只是像一尊雕像般站在父亲斜后方,死死地盯着那扇沉重的防弹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冷风卷挟着外城的硝烟味灌入大厅,那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外。
      他比雷维尔想象中还要年轻,可那沉默的低气压却接连扩散,惹得周围人都绷紧了身体,不敢轻举妄动。陆恩穿着一身极简的纯黑作战服,胸口还染着鲜血,肩章上没有任何象征权力的繁复流苏,唯一能证明其身份的只有胸口那枚在灯光下折射出冷芒的徽记而已。
      盟约军的标志,交叉的利剑与重锤之间,悬浮着一颗漆黑的死星。
      那个黑发男人的视线没有落到任何人身上,他的眼神极度空洞,那双黑眸近乎看不见光,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个人只是直视着前方,在恭迎奉承中徐徐前行。
      在雷维尔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似乎是感受到了少年不加掩饰的敌意,陆恩微微低头,与雷维尔对视了一刹那。
      只那一眼。
      在往后无数个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里,雷维尔仿佛都能看到那道视线。
      那视线冰冷得不像是在看人类,雷维尔觉得自己仿佛被剥离了人格,成为了摆在货架上的物品,在陆恩眼中只剩下纯粹的使用价值。
      军靴踏响地面,那个人就那样目中无人地从他们父子身边走了过去,父亲却是立即陪笑着跟上了。
      雷维尔攥紧了拳头。父亲恭敬顺从的模样,不仅背叛了朗根塔尔君主……
      也背叛了那个庇佑他们的战神。
      那之后不久,盟约军与家族在阿瑞斯宅邸进行了谈判。协议签署得很顺利,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无时无刻不紧紧跟随着陆恩的Omega。看起来没比他大多少,对阿瑞斯的宅邸处处充满着好奇。
      几天后,陆恩就带着他的军队入驻了阿瑞斯家族的宅邸,以防务交接的名义。
      说是入驻,其实是接管。雷维尔看得出来,他父亲还是名义上的族长,但那些士兵却不再听他父亲的命令差遣。军需物资的调配、防区的划分、兵力的部署——所有的一切都绕过了他父亲,直接汇报给那个人。
      而陆恩本人甚至根本不需要露面。
      有时是几个面无表情的参谋,有时是几个荷枪实弹的传令兵。那个混账只需要坐在那间强行征用的书房里,偶尔在全息屏幕上划掉几个名字,偶尔下达一句死命令,整座城市便如履薄冰地匍匐在他的阴影下。
      就在雷维尔计划着要如何暗杀这个夺走一切的恶魔时,他被送走了。
      雷维尔被送进了陆恩的部队,说是“阿瑞斯家族结盟的诚意,还请监督少主在部队中的历练”。
      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人质。
      十六岁的雷维尔被剥夺了锦衣玉食,穿着粗糙磨人的新兵制服,被扔进那个绞肉机般的南部前线,攻打曾经赐予他姓氏的王庭。在他的周围,全是如同嗜血饿狼般的老兵,他们来自于陆恩的北境家乡,他们比雷维尔高大,比他凶残,比他懂得如何在辐射区里剖开敌人的喉咙。
      没有人会在意他姓什么。
      阿瑞斯这个姓氏,在战场上只是一串无意义的音节。
      记忆的最后,是深冬大雪落下的触感。他躺在雪原丛林中,子弹贯穿了少年尚未发育完全的腹部,血洇湿了整片纯白。
      寒风如同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着他残破的肺叶,穿行于他每一次的喘息之间。生理性的痛觉正在被极寒一层层残忍地剥离,随之一同流逝的,似乎还有那名为阿瑞斯的虚妄骄傲。
      那次濒死的重伤彻底击碎了他的天真。他绝望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意识到自己竟是这般弱小无力。
      阿瑞斯的姓氏并未赋予他刀枪不入的战神力量,他心中那座战神肖像正在一点点崩塌,最终化为残破不堪的废墟。
      恨意在他心中如同癌症般滋生。
      他恨那个如同梦魇般降临的独裁者,恨对方毫不费力地打碎了自己仰望的父亲的脊梁,更恨那个被当做弃子般扔在血泊里的自己。
      弱小是不被饶恕的原罪。
      雪花落在滚烫的眼睫上,化作一滴浑浊的水珠。那水痕顺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颊滚落,无声地砸进身下那滩正在迅速冻结的暗红泥泞里。
      可……可如果,如果他不是这样一个只能等死的废物……
      如果他能踩着那些尸骨爬上去,爬到那个人的面前,狠狠地咬断他的咽喉……如果这能让那个高傲的人正视自己,哪怕只有几秒。
      雷维尔缓缓阖上沉重的双睑。
      暴雪愈发肆虐,似乎要将这具微不足道的躯体彻底吞没。
      可惜,他没能死在那个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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