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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地狱变 “这条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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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重伤后,雷维尔就好似换了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是处的新兵蛋子,他近乎是疯了般追杀剿灭着四散的敌人,将他们的头颅带回营地,将胜利的果实双手呈上,献给陆恩。
每一场战役都是如此。
他的军衔在军中晋升得无比之快,仅仅十九岁就升至上尉。
授勋仪式上,他头一次离那个人那么近,可对方却还是没正眼看他。
“表现不错,上尉。”那人施舍般抛下了一句话,“好好干。”
雷维尔看着被换上的崭新肩章,坚硬冷彻的反光直直地穿进了他的眼底,正如同那个人高高在上的态度般冰冷。尽管冰冷,可他心中竟破天荒地得到了些许被认可的快感。
温热的快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应该想的明明是如何去报复那个人不是吗?
军衔在上升,话语权也在膨胀,骨子里Alpha的狂妄如同霉菌般疯狂滋生。
那句话如同一剂强心剂,徒增了他激进的胆量,促使他一次次越过规则边缘,去实现那些未被陆恩允许,也未被否决的激进行动。
雷维尔开始了危险的试探。有时候是危险的单兵作战,那些事只有他一个人去做,不需要陆恩的批准,也不需要和其他人通气;有时则需要他携上整个小队,那些人都是阿瑞斯家的旧部,对他忠心耿耿,绝无泄密的可能。
而他自作主张的事情,居然都破天荒地成功了。几次他亲自操刀的小型斩首行动,针对敌方无人机营地的干扰计划,截断交通线路……陆恩似乎毫无察觉,又或许是发现了,却对他置之不理。
直到那一次。
那是东部的一场关键战役。
陆恩的盟约军正在围剿盘踞在东部的最后一个军阀势力,对方的兵力是他们的两倍,占据着地利,弹药储备也比他们充足。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如果打不赢,之前所有的战果都会付诸东流。
陆恩的方案在军事会议上被详细阐述,雷维尔站在角落里,听着那个人的掷地有声的规划。
“正面佯攻,侧翼迂回。”陆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声音清晰而笃定,“D7防线的敌军兵力最薄弱,从这里切入,切断他们的补给线,他们撑不过三天。”
参谋们纷纷点头,方案在逻辑上毫无瑕疵,堪称完美——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的话。
但雷维尔的视线却在地图的另一侧。
距离D7防线不远处,那里有一条被标注为废弃矿道的路线。如果从这里突袭,可以直接插入敌军指挥部的后方。他研究过那条矿道的图纸,虽然被标注为废弃,但结构依然完整,足以通过一支小队。
如果成功了,这一仗可以在一天之内结束。
他向直属长官阐明了他的发现,可对方却像看尸体般瞥了他一眼,机械地重复着那道铁律:“按陆恩大人的方案执行。”
雷维尔不甘心。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违抗军令,擅自行动,每一条都够他死十次。但他不在乎。
他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当天夜里,他说是想去河边散散心,实则是带着一队人摸进了那条废弃矿道。
只是侦察而已,不会带来什么损失,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直接探明敌军指挥部的确切位置。
他这么告诉自己。
最初的半小时,一切顺利。矿道比他预想的更宽,足以让三个人并排通过。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只靠雷达和夜视镜探明前路。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年代久远的铁锈味,雷维尔走在最前面,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快要成功了。
可当他们从矿道另一端钻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尽管那些矿道地图是过时的,可敌军早就发现了那条路线,在出口处布置了陷阱,守株待兔。他们像自投罗网的猎物,从黑暗中迎面撞上数倍于己的兵力。
雷维尔以为自己在证明什么,但实则是在暴露自己的愚蠢。
“阿瑞斯小队,报告你们的位置!重复,报告你们的位置!”
通讯器里参谋长的嘶吼声尖锐刺耳,却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切断。
枪声顷刻间响起,爆炸点燃了矿道内的空气。雷维尔被气浪狠狠拍在了地上,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岩壁上,碎石崩落,划过火海,四散而裂。
他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狼狈而不得动弹,不知道在这人间炼狱中趴了有多久。
十秒?一分钟?十分钟?
时间被延展成虚无。
可恍惚间,气流的流向却突兀地改变了。
轰鸣声自远处袭来,重型悬浮车的引擎撕碎了夜空,划过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人。
陆恩站在第一辆战车上,黑色军装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的手里没有拿枪,只是微微偏着头,睥睨着下方化为炼狱的战场,嘴唇微动,在对通讯器说些什么。
雷维尔听不清那些话,但他看到了结果。
敌军的火力在几分钟之内被压制了。几乎像是预判般的打击,每一发炮弹都落在敌军火力点的正上方,轰炸切断了所有的撤退路线。那些原本将雷维尔逼入绝境的伏击者,在顷刻间被反向收紧的绞索勒断了脖颈。
雷维尔后来才从战报里知道了完整的经过。
陆恩在雷维尔失踪后不到半小时就判断出了他的去向。他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问了所有可能知情的人,最终锁定了那条废弃矿道。他调走了原本部署在D7防线的主力,亲自带队从矿道的另一侧包抄。
他赌的是敌军会在出口设伏,而他要在伏击者的身后,再设一道伏击。
简而言之,他利用雷维尔的愚蠢,将敌军指挥部被连根拔起。
东部战役在那天夜里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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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外,极寒剥夺了他的一切感知。
他浑身是血,被解除了所有武装押在指挥所的门外。他的小队伤亡惨重,回来时只剩下了五个人。有两个是重伤,被担架抬着,呻吟声一路都没停过。
周围没有人说话。那些平时对他不屑一顾的老兵,此刻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怜悯。
他们知道他完了。
违抗军令,擅自行动,造成重大伤亡,任何一条都够他死。三条加在一起,连他父亲都保不住他,更何况他父亲现在自身难保。
门开了,小队残存的五个人都被押在这里,连担架上的伤员都没被放过。还能行动的三个人齐刷刷地跪在那里,膝盖骨发出沉闷的响声。
雷维尔走进去,脊背强撑得笔直,他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骨气。
陆恩坐在战术桌后,大半张脸隐没在未开灯的阴影里。面前摊着那份浸血的报告。
沙沙——沙沙——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拉扯切割着雷维尔的神经。
“你回来了,”陆恩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一毫压迫性的怒火,“那就开始吧。”
他随手拿起桌面上那把常年不上保险的配枪,下巴微抬,副官立刻将跪地的人拖向屋外的空地。
冷冽的夜晚,空气中只剩下含着恐惧的喘息。
陆恩不疾不徐地停在第一个跪着的士兵面前,将子弹上膛。他在虚无夜色中抬头,手臂上移,做出了处决的姿态——
判决执行。
“霍内斯。”他低声唤出那个名字。
砰。
一团血雾在粘稠的黑夜中轰然炸开,温热的液体飞溅到了雷维尔的面颊上。
“伊莎贝尔。”
砰。
“克鲁兹。”
砰。
……
男人每向前迈出一步,便念出一个名字;每念出一个音节,便利落地扣动一次扳机。
残缺的躯体接二连三地倒在泥水里,浓烈的铁锈味死死掐住了雷维尔的气管,夺走了他的氧气。
他的胃部开始剧烈痉挛,脑海中的轰鸣声几乎要将头骨撑裂了。但他死死咬住牙,强迫自己睁大双眼,死盯着那一幕幕惨剧。
跟着他五年的老兵死了,他父亲最信赖的手下死了,他最信任的军中同伴也死了,所有人,所有人都因为他失去了生命——到最后,这人间地狱却只剩下了他一个活人。
陆恩转过身,黑色的军靴踩着血水,高大的阴影将雷维尔笼罩,那根金属枪管笔直平稳地抵上了他的眉心。
“雷维尔·阿瑞斯。”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但预料之中的枪响并没有到来,他抬眼,迎上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似在笑……明明在掠夺生命,为什么要笑呢?
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窜入后脑。
“刚愎自用,但很有胆量。”
那是一句不像夸奖的夸奖。抵在眉心的枪口向下游移,迫使雷维尔不得不僵硬地扬起下巴,仰视着这个主宰生杀大权的人。
那是陆恩第一次正眼看他。
随后,他移开枪口,丢下一句话后便转身离去——
“这条命是我赏你的……好好活着吧,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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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声枪响消散在冻土的夜风之中,四散倒下的尸体被拖走掩埋,湮没于冰原之上,只剩下苟活的他……那个违抗军令,害死全队,本该第一个死去,却被施舍着活下去的他。
后方的医院里,终日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他魂不守舍了几日,终日酗酒,随便一头扎进了街区的烂泥里。直到老阿瑞斯派出的近卫队找到了他,将他像拖行一具尸体般拖回本家。
迎接他的是父亲毫不留情的耳光与震耳欲聋的斥责,但雷维尔感觉不到痛。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死死盯着天花板上虚无幻灭的水晶吊灯,看着那些刺目的光斑在视网膜上扭曲。
那之后,名为自我的独立意志就被彻底地从雷维尔的躯壳里剥离了,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原先生长的地方留下一个空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他机械地执行听到的所有命令,眼中却失去了昔日的光亮。
他找不到支撑这副空壳继续运转的意义。
直到一种近乎病态的信仰,被他自己强行塞入那个空洞之中。
陆恩似乎代替了原本存在于雷维尔心中屹立不倒的神像,成为了认知中不可僭越的另一尊神明。而他则化作最忠实的信徒,为神明开疆拓土,绝不违背其分毫意志。
比起争胜赢过那个人,顶礼膜拜、将其神化或许能让他与那个人之间的绝望鸿沟更合理一些,也让那个人的施舍更合理了一些。
然而,神像的崩塌往往比建立更为折磨。
在之后的岁月里,他静默地旁观着神明在权力的高塔之巅逐渐浮现出裂痕。令敌人胆寒的理智被磨灭,他的神明变得极度敏感、多疑,犹如一头时刻绷紧肌肉防备暗箭的独狼。
曾经算无遗策的战术天才,开始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可能性就下令处决整个部门;曾经视纪律为生命的执政官,开始纵容那些灰袍教士在他眼皮底下做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雷维尔看着这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
狗没有资格质疑主人的决定。
直至最后,那位高高在上的执政官以极其突兀的方式草草陨落。
突发性肾脏衰竭。
官方通报上只有这七个字,简单明了,法医的报告说得头头是道。
但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我不相信他会死于那种可笑的疾病。”
他将那支被把玩的手枪狠狠按在桌面上,惊响声回荡在幽闭的密室里,引得程澈微微抬起眼睫:“那依您之见,他应该是死于……?”
“技术教团。”
程澈的眼睛明显亮了一瞬,雷维尔却误解了其中的含义。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咄咄逼人道:“那些灰袍教士出入执政官宅邸的时候,你一直在——而在那之后陆恩就性情大变。你即便再傻也不会傻到没怀疑过他们吧?还是说,你连探寻真相的欲望都没有?你真的在意……你丈夫的死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程澈的眼眶泛起一阵潮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眼中滚落,砸在暗色的桌案上。他颤抖着肩膀,单手捂住嘴唇,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凄楚的呜咽。
“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和我一样……怀疑那些人。”他哭得梨花带雨,惹人爱怜,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承受不住职责与压力的笼中雀,“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件事,我深爱着我的丈夫,可他的死太过离奇了。”
“我本以为……本以为是我太敏感,是我在胡思乱想,是我不愿意接受他离开的现实……”程澈扬起那张沾满泪痕的脸,通红的眼眶近乎哀求地注视着雷维尔,“可您今天这番话,倒是彻底让我坚定了心中的猜测。”
雷维尔错愕地看着他,满头问号。
他预想过程澈的千万种反应,他以为这个霸占着监国之位的Omega会板着脸冷嘲热讽他,以为对方会顾左右而言他推脱责任,甚至怒然离场,指着他的鼻子咒骂他——但他却偏偏没想到是这个。
在雷维尔潜意识的防线里,他一直笃定这人是一个为了权力与利益,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伪造遗嘱的婊子。可此刻,对方仿佛只是一个脆弱的Omega,仿佛只是一个濒临崩溃的未亡人。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我太想他了,对不起。”
雷维尔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最不擅长对付这个。
“诚如您所说,我也怀疑过这件事,甚至暗中调查过。但您也应当明白,我有彻查的心,却没有彻查的力。”
“我空有一个监国的名头,却没有实权。元老院如今处处阻挠我,我随时随地都要提防暗杀,我又怎么可能避开教团的眼线,实践心中所想呢。”
他顿了顿,柔和地看着雷维尔,话语却直击要害:“而你的父亲,还有马门家族……便是其中最大的阻碍。”
“阿瑞斯家族在这十年里,被他们压榨了多少,您作为身在军中的少主,心中再清楚不过。”程澈微微倾斜身子,声音仿佛塞壬的蛊惑,“您难道真的想看着昔日荣耀,就这样在一次次的妥协中覆灭?毁在您父亲那种为了苟活而不断退让的懦弱里?”
“我们的父子关系不会因为你的几句挑拨就破裂。”雷维尔冷冷道。
“您会做的。” 程澈没有被他的冷脸吓退,反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因为您比那个只知道夹着尾巴做人的老人,更适合当这个家族的领袖。而至于我,您也看到……我并不想待在这个位置。”
程澈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桌案,一步步走到雷维尔的面前。他倚着桌子缓缓坐下,香薰般诱人的气息萦绕在雷维尔的鼻尖。
“只要能处理掉元老院那些碍事的绊脚石,查明陆恩死亡的真正原因,替他报了仇……我自然就会离开。而到那个时候,新巴比伦的最高权力,我希望能交给那些真正有能力的人去掌控。”
他伸出那根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忽视的微凉触感,轻轻戳在了雷维尔心脏跳动的位置。
“阿瑞斯先生,我由衷地希望,那个人会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