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一次越线 ...
-
周谨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界线外,是在事情结束之后。
不是在做决定的时候,也不是在签字的时候。
而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他坐在车里,窗外的霓虹灯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滑,那种极其短暂、几乎不被察觉的轻松感,忽然让他意识到——
这件事成了。
而且成得太顺了。
事情的起点,并不“黑”。
它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次机会。
那是一个被多方放弃的项目。
体量不算大,但位置很好;手续复杂,但并非死局。
原本的主导方因为内部审计问题急于脱身,而新的接盘者迟迟未定。
周谨言是在一次饭局上被“顺带提起”这个项目的。
对方没有推销,只是随口说:“现在谁要是能接住,后面几步会很好走。”
这句话,在周谨言听来,几乎等同于暗示。
他那时候,正处在一个微妙的阶段。
还没完全掉下去,
但所有上升通道都在收窄。
他开始意识到:
继续等“干净机会”,本身就是一种被动。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整个项目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
从财务结构,到政策依据,再到可能的舆情风险。
越看,他越清楚一件事:
这个项目的问题,不在“能不能做”,而在“谁来做”。
如果由原来的主体继续推进,那一定会出问题;
但如果中间换一道结构,责任就会被重新分配。
这是灰色地带里最常见、也最危险的一种操作。
合法,但有意图。
合规,但不诚实。
真正的“越线”,发生在第四天晚上。
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是个他并不算熟、但层级明显高于他的人,说话极其直接:
“这个项目,我们不希望它死在现在。”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
不是问你能不能,而是你要不要。
周谨言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问了一句:“如果我接,底线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不出事。”
这是一个没有意义、却极其真实的回答。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把所有可能的路径都列了出来。
A方案:完全合规,但推进极慢,成功概率不足三成;
B方案:结构调整,风险外包,成功概率七成以上;
C方案:激进操作,短期成功率高,但未来不可控。
他看着那三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自己以前,其实一直都在B方案边缘徘徊。
只是从未真正承认。
他最终选择了B方案。
那并不是一次“踩红线”的动作,而是把灰色当成工具。
他安排了一家第三方公司进入结构,
通过合法的资产重组路径,把最敏感的部分剥离出去。
所有文件都是真的,
所有手续都走完了,
所有人都能在任何时间点,说出“我不知道”。
这是最成熟的越线方式。
项目推进得异常顺利。
比他预想的还要顺。
原本卡在审批层面的节点,突然开始松动;
几位原本态度模糊的人,也变得积极起来。
没人明说,但空气里有一种默认的共识。
“这次不追究。”
周谨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规则并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张网。
而网,是可以被撑开的。
真正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不去的,是那次结算。
钱并不多。
甚至算不上暴利。
但那笔钱的性质,完全不同。
不是绩效,不是奖金,而是一种默契的回报。
他盯着到账通知看了很久。
没有兴奋,
也没有内疚。
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确认感——
原来是这样。
他并没有因此变得张扬。
相反,他变得更谨慎。
他开始主动回避某些话题,
减少不必要的接触,
在公开场合,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形象。
甚至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几周后,有人私下对他说:
“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上面很满意。”
这句话,没有任何正式文件,却比文件更有重量。
它意味着:
你的越线,被记录了,但不是作为问题。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洗完澡坐在阳台上。
长沙的夜风带着一点潮气,远处的灯光像是永远不会结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第一次进入这个行业时,对“边界”的执念。
那时他以为,
只要不越线,就一定安全。
现在他才明白——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越线本身,而是越线后发现世界并没有崩塌。
他没有立刻付出任何代价。
项目成功,
口碑稳住,
甚至隐约有新的机会开始向他靠拢。
一切都在证明:
这是一条可行的路。
而在他尚未察觉的地方,
这条路,已经开始自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