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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慢慢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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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谨言第一次意识到“下滑”这件事,是在一个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上午。
那天他照例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前台刚换了新人,对他还不太熟,抬头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秒,才点头打招呼。
就是那一秒。
不是失礼,也不是怠慢,而是一种不再默认你“重要”的停顿。
他走进办公室,发现桌上的文件比往常少。助理敲门进来,说:“今天原定的内部会改到下午了,领导临时有安排。”
“谁的安排?”
“……集团那边。”
周谨言点点头,没有追问。
以前这种“临时调整”,通常会有人提前跟他打招呼。
现在没有了。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项目层面。
一个他已经跟了将近半年的并购项目,被通知“需要重新评估负责人结构”。
对方说得很委婉:“不是能力问题,是外部环境考虑。”
他当然听得懂。
外部环境这四个字,几乎可以装下任何不方便明说的理由。
他试着争取了一下。
发邮件、打电话、约见面。
对方态度都很好,回复也很快,但每一次都止步于“再等等”。
等,成了新的常态。
饭局开始变少。
以前是别人主动约他,现在变成他要思考要不要约。
不是约不到,而是约出来之后,对方明显在观察他的状态。
喝酒的时候,对方不再主动提资源,只聊行业大势;
散场时,也不再说“下次你牵头”。
有一次,一个平时关系不错的人半开玩笑地说:“你最近是不是该低调点?”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明确。
周谨言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低调”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意识到:
低调不是让你消失,是让你暂时不要占位置。
事情最脏的地方,在于它没有任何一个明确的“敌人”。
没有谁要搞他。
没有谁公开否定他。
只是——
当一个位置开始被怀疑“是否值得承担风险”,
这个位置就会慢慢被空出来。
而你本人,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开始频繁地接触一些“以前不太看得上”的项目。
体量小、周期短、利润薄。
以前是助理筛掉的那种。
现在他自己会看。
不是不甘心,是现实判断。
可问题在于,这些项目同样敏感。
一次视频会议中,对方负责人忽然问了一句:“你这边最近……没什么舆情风险吧?”
空气当场冷了一下。
周谨言笑着解释:“已经处理完了,纯属个人纠纷。”
对方点点头,说:“理解理解,现在这种事都挺复杂的。”
会议结束后,对方再没回过他的消息。
他开始意识到,那件事并没有“结束”。
它只是从法律层面结束了,
却在信用层面持续发酵。
而信用,是这个行业最脆弱、也最重要的东西。
压力开始渗入生活细节。
他不再随意换手机;
不再在朋友圈发定位;
甚至开始注意穿着,不再过于“干净显眼”。
这些变化不是刻意的,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
他偶尔会想起大学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觉得,控制欲是一种能力。
现在才发现,真正的失控,往往发生在你以为“还在掌控”的时候。
有一次,他被叫去参加一个“内部沟通”。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语气都很平静。
“你现在的状态,对团队来说有点不确定。”
“我们希望你能理解公司层面的考虑。”
“不是否定你,是暂时调整。”
暂时。
这个词听起来最安全,也最危险。
周谨言点头,说理解。
他没有争辩。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你开始为“位置”争辩,
就意味着你已经默认自己可以被替代。
他开始失眠得更严重。
不是担心钱,也不是担心前途。
而是一种持续的羞辱感——
你知道自己正在被边缘化,却必须配合这场体面的过程。
最狠的不是被踢出去,
而是被慢慢挤到角落里,还要保持微笑。
有一天深夜,他一个人坐在车里,停在湘江边。
江水很暗,路灯一节一节倒映下来。
他忽然想起林修远。
不是具体的对话,而是一种状态——
那种即便身处劣势,也始终保留某种内在边界的样子。
以前他觉得那是无谓的坚持。
现在却第一次感到一丝羡慕。
但这种念头只持续了几秒。
他很快意识到:
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回到那条路上了。
事情真正“脏”起来,是在他被要求参与一个灰色项目的时候。
不是违法,但足够暧昧。
对方说得很直接:“这种时候,大家都需要互相帮一把。”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
你现在没得挑。
周谨言没有立刻答应。
但他也没有拒绝。
他开始明白一个事实:
当你的位置下降,
你能拒绝的事情,也会跟着减少。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认真考虑离开长沙。
不是逃离,而是重新洗牌。
但他也清楚,这种离开不是重新开始,
而是带着标签换地方。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一排书。
很多书他已经很久没翻过了。
它们代表的是另一个阶段的自我认知——干净、有序、确信未来可控。
现在看起来,像是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