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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疏离 ...

  •   玄夜出征那日,是个晴天。
      天刚蒙蒙亮,战神殿的演武场上已列好了队伍。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旌旗在微风里轻轻摆动。玄夜一身戎装,龙吟剑悬在腰间,正与几位副将交代着什么。
      白荼荼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远远看着。
      她没有去送行——三日前那场谈话后,她就没再主动找过玄夜。那日她从书房逃回来,在屋里坐了一夜,想明白了很多事。
      棋子。
      她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像含着一块冰,从舌尖冷到心底。
      原来那些温柔呵护,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心,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亲吻,都只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她这个“幽冥帝脉”。她是牵制地府的筹码,是平衡六界的工具,唯独不是他自己口中那个“永远是你”的白荼荼。
      想通这一点后,她忽然就不难过了。
      只是觉得冷。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碧落从身后走来,手里提着个食盒:“姑娘,殿下要出发了。您……不去说句话吗?”
      白荼荼摇摇头:“不必了。”
      “可是……”
      “碧落,”白荼荼转过身,看着她,“我饿了。早饭好了吗?”
      碧落一愣,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脸,最终点点头:“好了,在花厅。”
      两人往花厅走。经过演武场时,玄夜正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白荼荼脚步没停,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她不想听。
      解释?辩解?还是继续用温柔的谎言哄骗她?
      都不需要了。
      花厅里摆好了早饭。清粥小菜,还有一碟新做的桂花糕。白荼荼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碧落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了?”白荼荼问。
      “姑娘,”碧落小声说,“您和殿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白荼荼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却觉得有些反胃,“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哪来的误会。”
      碧落不说话了。
      吃完饭,白荼荼照例去院里练功。《神魂蕴养术》她已经练到第三层,运转灵力时,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银色的力量越来越清晰。那是幽冥帝脉的本源之力,以前她不知道,现在明白了——这就是她被当成棋子的原因。
      她闭上眼睛,引导着那股力量在经脉中游走。很冷,像月光凝聚成的溪流,所过之处,连血液都凉了几分。
      正练着,院门被推开。
      玄夜走了进来。他已经卸下戎装,换了身墨蓝色常服,像是出征前的最后一点空闲时间。见白荼荼在练功,他停下脚步,站在月洞门外等着。
      白荼荼收势,睁开眼。
      “有事?”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玄夜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我今日出征。”
      “我知道。”白荼荼点头,“祝殿下一路顺风,凯旋而归。”
      客套,疏离,挑不出错,却也感受不到半点温度。
      玄夜眉头微蹙:“荼荼,你最近……”
      “我很好。”白荼荼打断他,“殿下不必挂心。倒是您,伤势初愈,此去西海,还望多加保重。”
      又是一句挑不出错的关心。
      玄夜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那枚护身玉佩,已经修补好了,裂痕处用金线细细勾勒,成了一道独特的纹路。
      “这个你拿着。”他将玉佩递过来,“西海路远,若有急事,传讯不及。这玉佩我已重新祭炼过,危急时刻捏碎,我会感应到。”
      白荼荼看着那枚玉佩。三年前他给她时,她珍而重之地收着;边境遇险时,她毫不犹豫地捏碎;现在……
      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玉佩温润的表面,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多谢殿下。”她将玉佩收进袖中,“我会妥善保管。”
      玄夜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有种无力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也得不到回应。
      “荼荼,”他低声问,“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白荼荼抬眼看他,眼中清澈见底:“听到什么?”
      “那日父帝来书房……”
      “陛下与殿下议事,我怎会听见。”白荼荼微微一笑,“殿下多虑了。”
      她说得坦然,玄夜却觉得更加不安。他宁可她生气,宁可她质问,宁可她像从前那样瞪着眼睛说“你骗我”,而不是现在这样,客气,疏离,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等我回来。”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有些事,我们好好谈谈。”
      “好。”白荼荼点头,“殿下慢走。”
      玄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白荼荼才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看了许久。阳光照在玉佩上,金线勾勒的纹路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她握紧玉佩,指尖用力到发白,最终又缓缓松开。
      算了。
      她将玉佩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不是珍惜,只是觉得,万一真遇到危险,这东西或许还能派上用场。至于感情……她已经不想去想了。
      接下来的日子,战神殿安静了许多。
      玄夜不在,青岚也跟着去了西海,殿里只剩碧落和几个仙侍。白荼荼每日作息规律:早起练功,上午看书,下午照料花草,晚上温养神魂。她不再去书房,不再过问玄夜的任何事,甚至有意避开所有可能和他有关的话题。
      碧落试着提过几次,说殿下传讯回来,西海战事顺利;说殿下问起姑娘的近况;说殿下让人送了西海特产的海珠回来,给姑娘镶簪子……
      白荼荼总是淡淡地“嗯”一声,便不再接话。海珠她收下了,却让碧落收进库房,从没拿出来看过。
      这日午后,她在院里给星辰草松土。这草总算养活了,新叶长得茂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松着土,动作仔细又耐心。
      “姑娘这草养得真好。”碧落在一旁感叹,“比药圃那些仙侍养得还好。”
      “草木有灵。”白荼荼头也不抬,“你用心对它,它自然长得好。”
      “就像人对人一样?”碧落试探着问。
      白荼荼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松土:“草木简单,给它阳光雨露,它便回报你绿意盎然。人……太复杂。”
      碧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叹了口气:“姑娘,殿下他对您是真心的。奴婢跟了殿下几百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上心。”
      “上心?”白荼荼轻笑,“碧落,你见过猎人养猎物吗?喂最好的饲料,给最舒适的笼子,呵护备至,无微不至——直到宰杀的那天。”
      碧落脸色一白:“姑娘您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白荼荼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我是幽冥帝女,他是天界战神。天界与地府的关系你我都清楚。他留我在身边,除了利用,还能有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白荼荼打断她,“碧落,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有些事,我心里清楚。你放心,我不会闹,不会跑,也不会给他添麻烦。我会好好待在战神殿,直到……直到他不再需要我这枚棋子。”
      她说得平静,碧落却听得心头发酸。
      “姑娘,您这样……不难受吗?”
      “难受?”白荼荼想了想,摇摇头,“一开始难受,现在不了。想通了,就不难受了。”
      她走到水缸边洗手。清水冰凉,冲去手上的泥土,也冲去心头最后一点温热。
      是啊,想通了就不难受了。
      就像人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就不会为每一天的流逝而悲伤。她知道自己是棋子,就不会为那些虚情假意而心动。
      这样也好。
      简单,清醒,不会受伤。
      洗完手,她回到屋里,继续看那本《神魂蕴养术》。书已经翻了大半,她的神魂稳固了许多,连带着体内那股银色力量也越来越强。有时夜深人静,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带着月华般的凉意,仿佛随时会冲破什么束缚。
      她知道,那是封印在松动。
      父君说,封印是为护她周全。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解开封印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能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而不是永远依赖别人,永远做一枚被动等待的棋子。
      正看着书,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一只传讯纸鹤穿过窗棂,落在书案上。
      白荼荼拿起纸鹤,展开。是玄夜的字迹,只有短短一句:“西海安好,勿念。你可安好?”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背面写下两个字:“安好。”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最公事公办的回复。
      将纸鹤重新折好,注入灵力,纸鹤振翅飞起,消失在窗外。
      她重新拿起书,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那日书房外听到的话,是玄夜平静地说“棋子罢了”的语气,是他出征前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想。
      一想,心就会乱。
      一乱,就会软弱。
      她不能再软弱了。
      夜色渐深,战神殿点起了灯。白荼荼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星空。西海在哪个方向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地府,孟七曾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伤人的不是刀子,是温柔。刀子捅一下,疼过就完了。温柔是慢性的毒,一点一点渗进骨子里,等你发现时,已经病入膏肓。”
      当时她觉得孟七矫情,现在才明白,那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她中了玄夜的毒,中的太深,差点就病入膏肓。
      好在,她醒得及时。
      好在,她还有机会把毒逼出来。
      窗外吹来一阵夜风,带着凉意。她关上门,吹熄灯,躺到榻上。
      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缓慢,像一口古井,再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这样也好。
      她对自己说。
      无情无爱,无牵无挂,才能在这纷乱的天界活下去。
      才能……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也照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但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流泪。
      绝不。
      而千里之外的西海,玄夜站在战舰甲板上,看着手中那只飞回来的纸鹤。纸鹤背上只有两个字,笔迹工整,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他握紧纸鹤,望向天界的方向,眉头紧锁。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必须尽快解决西海的事,回去问个清楚。
      在此之前,他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夜色深沉,海浪拍打着船舷,一声又一声,像谁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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