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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笑一笑 寺源在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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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源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喷泉池边喂机械鸽的老年学者都收起谷粒,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这个穿着新生制服、却像一尊精美雕塑般凝固不动的年轻人。手腕终端的屏幕早已暗下去,但那个字符——【乐】——却像烙在视网膜内侧,随着每一次眨眼,微微发亮。
小丑图标咧着夸张的笑。
风又来了,这次带着点午前将热未热的燥意,卷过法兰克西学院著名的“理性回廊”。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切割着光滑的金属地面。寺源终于动了动,转身,沿着与元醒消失方向相反的路径走去。脚步依旧稳定,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方石板的中央,但他的意识却像一锅被投入了不明催化剂的溶液,表面平静,内里却在翻腾、冒泡、析出从未有过的结晶。
七百三十次日落……原来,是这样换算的。
那场发生在星海边缘、短暂如错觉的邂逅,精确地说,是在七百三十天前。他被家族事务绊住,错过常规航线,不得已搭乘那艘名声暧昧的“信天翁号”客运舰。旅程本应无聊至极,直到那艘漆着夸张骷髅与玫瑰涂装的小型海盗船像鲨鱼般悄无声息地切入航线。
混乱,尖叫,能量护盾过载的嗡鸣。救生舱弹射时的巨大G力。然后,是那片绝对的、失重的静默。救生舱维生系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氧气读数缓慢但坚定地下滑。他坐在冰冷的座椅里,检查着所有可能的求救频率,指尖稳定,心跳平稳,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计算着所有幸存概率。理性告诉他,希望渺茫。但接受这个结果,并不需要情绪。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叩、叩”两声。
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礼貌的试探意味。
透过狭小的观察窗,他看见一个身影,漂浮在深邃的星空背景前。那人没穿正规宇航服,只裹着一件看起来厚实却样式古怪的旧外套,墨绿色的头发在失重中微微飘散,脸上扣着一个造型流畅但绝非制式的呼吸面罩。面罩后的眼睛,漆黑,映着遥远的星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像在观察一只落入透明盒子的稀有甲虫。
接着,那人——元醒——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轻松打开了理论上只能从内部解锁的救生舱门。带着一股冰冷的、属于宇宙真空的气息,他挤了进来,空间立刻变得逼仄。
“午安,”他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失真,但笑意清晰可辨,“搭个便车?我的‘小帆板’好像出了点小状况。”
他指了指舱外,寺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块扁平的、像是某种金属冲浪板的东西,末端还闪烁着不规则的火花。
没有询问身份,没有解释来历,甚至对眼前的困境也显得过于轻松。元醒自顾自地在副驾驶位置坐下,开始在口袋里摸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然后,他掏出一颗裹着七彩糖纸的球形物体,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股奇异的、混合了焦糖、薄荷和某种无法形容的星辰尘埃般的气味,在狭小的救生舱里弥漫开来。
“吃吗?”他递过来另一颗,糖纸在昏暗的指示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寺源拒绝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警告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极度可疑。可能是海盗的同伙,可能是更危险的宇宙流浪者。但他同时精确地计算出,对方侵入救生舱的动作轻松得反常,那块“小帆板”的推进器残迹也显示着不寻常的技术特征。在当前的绝境下,这是一个巨大的、无法定性的变量。
但是。
但是这个人的面容却让他无法自拔的被吸引。
缓了一会儿后,“你是谁?”寺源问,声音似乎保持着冷静。
元醒转过头,黑色的眼睛在面罩后弯了弯。“一个路过的,”他嚼着糖,语气含糊却愉快,“顺便看看热闹。没想到这里的‘热闹’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他指了指还在远处逡巡的海盗船信号。
“名字。”寺源坚持。在混乱中,明确的信息是锚点。
元醒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甚至让面罩都显得明亮了些。他凑近了一点,寺源能清晰看见他眼中自己紧绷的倒影。“那……下次如果还能遇见,就告诉你。”
这分明是敷衍,是拒绝。但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彩,仿佛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而寺源恰好触发了某个隐藏关卡。
之后的过程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元醒不知从哪里(寺源怀疑是他那件外套的内袋)掏出几个小巧的装置,随手贴在救生舱的控制板上。他哼着歌,手指跳动,老旧的控制屏上流淌过瀑布般的数据流,大部分符号寺源从未见过。海盗船的追踪信号被巧妙地引开,救生舱的推进器被临时改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爆发出惊人的推力,朝着一个完全不在预设列表里的星门坐标滑去。
接近星门时,元醒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什么满意的作品。“就这里吧,风景不错。”他站起身,重新系好那个古怪的面罩,又回头看了寺源一眼。“谢了,‘便车’很平稳。”他指了指舱门,“这个,我帮你修好了基础导航,会自动联系最近的安全港。那么……”
他拉开舱门,宇宙的严寒再次涌入。在跃入虚空之前,他最后摆了摆手,墨色的发梢在星门辐射的光晕中扬起一个随意的弧度。
“再见啦,倒霉先生。”
舱门关闭。救生舱内恢复寂静,只有导航系统锁定星门、准备跳跃的规律提示音。那个闯入者消失了,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未散的、甜得发腻的糖果气息,和寺源手腕终端里,一个不知何时被写入的、加密等级高得离谱的临时通讯码(后来证明根本无法反向追踪或呼叫)。
还有那句,“下次如果还能遇见”。
理性尖锐地指出,在无垠的宇宙中,这种“下次”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那不过是一个浪漫的、不负责任的告别语。
但是感性上,明明才刚刚分离,但他已经在幻想他们再次遇见的模样了。
寺源闭了闭眼睛,思绪也重归平静。他将那次遭遇归档,标记为“异常事件-已解决”,投入记忆底层。他回归既定的轨道:以顶尖成绩毕业于预科学校,婉拒了家族在商业舰队中的职位安排,凭借近乎完美的评测和一篇关于超空间流体力学非线性扰动的论文,拿到了法兰克西学院理论宇宙应用学系的录取通知。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精确,高效,毫无意外。
直到今天早晨。直到那扇青铜大门前,那个墨绿头发、眼里含着薄薄水光的少年,带着一身星海的气息,精准地撞入他的视野。
不是接近零。是百分之百。
他不仅出现了,还如此……理直气壮地,兑现了那个玩笑般的“下次”。
“元醒……”寺源无声地念出这个字。是名字,还是某种宣言?他想起元醒转身离开时那个明亮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那笑容的余温轻轻烫了一下,细微,却无法忽略。
他走进理论宇宙应用学系的主楼“拉普拉斯之眼”。巨大的环形中庭里,全息投影展示着复杂的时空曲率模型,像一颗颗正在呼吸的璀璨天体。新生们三三两两聚集,兴奋地议论着课程、教授、传说中的学院秘闻。寺源穿过他们,礼貌而疏离地回应着偶尔投来的目光。他的名声早已通过之前的论文和家族背景,在特定圈子里传开。
在布告栏前确认分班和课表时,那个名字——或者说,那个代号——又跳了出来。
【一年级新生导向小组分配名单】
在他的名字“寺源”后面,紧跟着的组员里,赫然写着:
元醒
寺源的指尖在冰凉的显示面板上停顿了一下。导向小组,持续一周,旨在让新生快速熟悉学院环境和基础学术规范。分组通常是随机的。
真的……是随机吗?
他关闭面板,走向分配的导修室。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来几个陌生的、略带紧张的笑语声。寺源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衣领,将脸上所有不该出现的波动尽数收敛,恢复成那副无可挑剔的、冷静自持的模样,推门而入。
导修室不大,弧形落地窗外是学院精心打理的古地球风格园林。几张悬浮座椅围成一圈,已经坐了四五个人。他的目光扫过,瞬间定格。
窗边,那个人斜倚着窗框,背对着室内,正微微仰头,看着窗外一株正在自动调节叶片角度的仿生银杏。晨光透过半透明的叶片,在他墨绿的头发和旧外套的肩头洒下晃动的、金币似的光斑。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小东西,正对着光线仔细看着,那专注的侧影,与周围略显局促的新生们格格不入。
仿佛感觉到门口的注视,元醒转过身来。
看到寺源,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那熟悉的、带着水光的笑意迅速漾开,比在门口时更鲜明,更不加掩饰。他举起手里那个小东西——寺源看清了,是一颗包装纸异常绚烂的星球糖果——朝着寺源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口型无声地张合:
“哟。”
接着,他目光掠过寺源,落向门口刚刚走进来、抱着一堆资料的中年导师,笑容变得灿烂而无辜,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只有两人知晓的招呼从未发生。
寺源走到属于自己的悬浮座椅旁,坐下。座椅根据他的体重和坐姿自动调整了支撑弧度,完美符合人体工学。但他却觉得,某种东西,某种他习惯了二十年的、稳固的平衡,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悄然偏移了。
导向导师开始讲话,介绍学院历史、荣誉、以及最重要的——纪律。声音平稳,带着学术腔调特有的催眠感。
寺源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边。
元醒已经收起了糖果,正托着腮,看似认真地听着导师讲话。但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却依旧闪烁着那抹寺源已然熟悉的、看好戏似的微光。阳光跳跃在他的发梢和睫毛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不真实的光晕。
好像一颗本该在遥远轨道上运行的星子,突然决定降落在你精心打理的花园里,还自顾自地开始发光。
导师讲到了小组合作任务:在一周内,利用学院基础数据库,完成一份关于“近十年小型星际民用航行器非标准改造案例的初步统计分析”的报告。
“报告需要体现团队协作,以及运用基础分析工具的能力。”导师强调,“这是你们第一次小组作业,成绩会计入平时评估。”
几个新生开始小声讨论,面露难色。这个题目看似简单,但“非标准改造”涉及大量灰色地带和未登记信息,在学院正统数据库里恐怕很难找到足够资料。
寺源已经开始在脑内构建数据检索策略和可能的分析模型。这是他的领域,他习惯于掌控和规划。
但不知为何,他的思绪却转到了元醒的身上。想着在学校门口的画面,寺源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他回忆起元醒的眼睛,那一双漆黑的眼睛。
某种更深层、更陌生的东西,在悄然跳动。像被那缕来自浩瀚星海的微风吹拂过的湖心,泛起了无法自行平息的涟漪。
他看着元醒转回去的侧脸,看着他后颈处墨绿发丝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看着阳光在上面跳舞。
七百三十次日落之后,轨迹确实改变了。
而且,这改变,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