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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学第一天 七百三十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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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三十次日落,足够星尘改变轨迹,足够记忆沉淀成琥珀,也足够一个少年眼角的笑意,被宇宙的微风吹成漫不经心的形状。
法兰克西学院的青铜大门在晨光里半阖着眼。元醒觉得它像个慵懒的巨人,吞吐着年轻生命的喧嚣。他站在门前,像一粒被偶然吹到此处的星尘。墨绿的发——那次在“迷梦星云”打盹时染上的纪念色——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在额前飘摇,蹭着皮肤,痒痒的。脸廓清晰了些,线条有了果断的弧度,可那双眼睛……漆黑,深得像把整个夜晚的背面都装了进来,此刻却漾着一层薄薄的、看好戏似的水光。乐子总在不经意处探头,他笃信。
旧外套裹着星海的气息,行囊里装着会哼歌的月亮碎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星球糖果。还有小滚,他安静而博学的宇宙旅伴。
“所以说,”脑海里的对话无声流淌,他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小滚,你记录下来我们吃的所有美食了吗?”
“宿主,明明只有你真正吃进去了,还有,全部记录下来了。”系统的回应平稳如亘古星光,但暗中却带了一丝无奈与纵容。
“真可靠,小滚。”元醒轻笑,气息拂动面前一缕看不见的微尘。他迈步,朝那扇慵懒的门走去。脚步轻得像猫,带着一种“我来瞧瞧这儿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的闲适。目光扫过门口浮动的人潮,悬浮车划过的光尾,空气里震颤的期待与不安。
然后,那束目光找到了他。
不是掠过,是停驻。沉甸甸的,带着时空被骤然折叠又展开的皱褶感,从人群的缝隙里精准地投射过来,落定在他身上。
哦?有趣。元醒眉梢极轻地一挑,像平静湖面被一滴来自高处的水珠叩响。他循着那感觉回望。
喷泉溅起的水雾里,折出细碎的虹彩。一个人立在那里,深蓝制服笔挺,身姿像一棵被规矩修剪得极好的树。金色的眼睛——像凝固的、内部有光流动的蜜——正一瞬不瞬地凝着他。那眼神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沸腾:惊愕,确认,还有一丝极力压制却从边缘泄露出来的……滚烫?
脑海中,无聊的海盗戏码,飘摇的救生舱,还有舱里那个临危不乱、手指稳得惊人的乘客。啊,是那个执着于名字的人。
缘分这出戏,编剧的手笔总是出人意料。元醒想着,笑意从眼底慢慢晕开,一层浅淡的、愉悦的波纹。
寺源动了。他穿过人群走来,步伐稳定,却透着一股奇异的、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意味,仿佛他的躯壳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晨光在他肩头流淌,镀上一层理性的金边,可元醒却觉得,那层理性的冰壳下面,正传来细微的、近乎嗡鸣的裂响。
他在元醒面前停住,距离恰好容一阵风无碍地穿过。风带来了学院青草修剪后的清气,也带来了元醒身上那种……属于无垠真空与无数异星尘埃混合后的、难以名状的气息。
“你……”寺源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沉厚了些,像一块温润的玉石投入深井,咚然回响。他顿住,浅金色的瞳孔细致地描摹着元醒,从含笑的眼尾,到总像是藏着什么玩笑的唇角。是他。那个在星辰碎片间乍现又遁走的光影。
“你当初说,”寺源再次出声,字句清晰,像在念诵一个尘封的、带有魔力的约定,“再次遇见,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元醒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对方紧绷的轮廓,也映出自己一点狡黠的、闪烁的光。他偏了偏头,墨绿的发丝滑过耳际,带起一阵极微小的气流。
然后,他笑了。不是礼节性的,是一种纯粹的、发现剧情按自己预想甚至超出预想展开时、自然流露的欢快,像云破月出,清辉瞬间洒落一地。
“我叫元醒。”他说。声音轻轻的,飘在空气里,却像有实质,将周围的嘈杂微妙地推开了一寸。
寺源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又松开。这个名字,终于不再是脑海里的虚影,而是有了声音,有了温度,从记忆的深潭里浮起,变得真实可触。他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与生俱来的克制韵律。“寺源。”手腕上的终端屏幕无声亮起,浮起一层乳白的光晕。“方便吗?”
元醒眨眨眼,像是觉得这正式的程序也有趣。他伸出左手。腕上那个由不同金属拼接、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古老机械上随意拆下的圆环,在连接光束扫过的刹那,内里极深处掠过一星幽蓝的光,快如幻觉,如同深海鱼类瞬间的反光。
数据流无声交换,像两片云在极高处轻轻碰触。
寺源的目光在元醒终端那极度简洁、甚至有些原始的界面上停留了一瞬。深空背景,几个意义不明的几何图标,风格古老得像前宇航时代的遗物。他薄唇微动,似乎有疑问成型。
元醒却已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他,望向学院深处那些林立的尖塔与穹顶,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早餐:
“联系方式存好了?”他问,不等回答,便自顾自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看向寺源,那双黑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光彩,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略带戏谑的弧度。
寺源怔住了,看着元醒。
想念了两年的人,如今却如此轻松的得到了名字和联系方式,寺源仿佛踩在了云端一般。寺源那双总是冷静分析一切的浅金色眼眸里,罕见地出现了一瞬的空白,像是精密仪器突然接收到了无法解析的乱码。
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卷起元醒一缕墨绿的发丝,也吹动了寺源制服一丝不苟的衣领。
元醒看着他怔然的模样,笑意更深了,那笑容明亮,坦荡,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个绝妙的、只有自己懂得其中乐趣的玩笑。
“那么,”他后退了半步,姿态舒展,像随时准备融入身后更广阔的背景里,“下次见。”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动作流畅得像风拂过柳枝。不等寺源从中回神,他已经转身,迈着那种独有的、仿佛踏在云端的轻快步伐,汇入了涌入学院大门的人潮。
他的背影很快被光影和人流稀释,墨绿的发梢在晨光中最后闪烁了一下,便不见了。仿佛他来到这里,走进这所声名显赫的学院,首要任务并非报到或瞻仰,而只是为了留下一个关于戏谑的注脚。
寺源独自站在原地,周围是喧嚣的青春洪流。喷泉的水声,悬浮车的低鸣,学生们的笑语……一切声音似乎都隔了一层透明的膜。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终端。
屏幕还亮着,通讯录的最顶端,是一个崭新的名字:
【乐】
后面甚至还有一个系统自动匹配的、傻乎乎的小丑图标。
风继续吹着,带着学院清晨特有的草木香,也似乎带来了一丝极淡的、幻梦般的焦糖气息。寺源看着那个名字,良久,浅金色的眸子里,那层惯常的冰冷静谧之下,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融化了一角,漾开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波澜。